《周禮》六夢和敦煌夢書,分類夢的方法其實不一樣

《周禮》六夢和敦煌夢書處理的不是同一個問題:六夢分的是做夢當時人的心神狀態,敦煌夢書分的是夢裡出現的東西。前者是一套儀式性的分類框架,後者是一份可以逐條查對的條目清單;兩者放在一起看,差別不在誰比較準,而在它們各自回答什麼。

晚上十一點多,我把影印的《周禮》注疏段落和一本敦煌夢書排印本攤在餐桌上。紙邊捲起來,螢光筆的黃色透到背面,茶已經冷掉。窗外有機車經過,聲音拖過去又消失。你如果坐在我旁邊,會看到我先用紅筆在「正夢」旁邊畫一個問號,再翻到敦煌夢書那一頁,在「夢見蛇」的條目旁打一個勾。兩個動作看起來很像,其實我是在做兩件不同的事。

六夢不是六個抽屜,是六種做夢狀態

《周禮·春官》記占夢之官,說「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然後列出正夢、噩夢、思夢、寤夢、喜夢、懼夢。我起初把這六個名字當成六個抽屜,好像每個夢都可以塞進其中一格。後來把注疏讀慢一點,才發現它先看的不是夢裡有什麼,而是做夢的人當時處在什麼狀態。

傳統注疏把「正夢」解成無所感觸、平安而夢,不是「正確的夢」。噩夢是驚愕而夢,思夢是醒時思念而夢,喜夢、懼夢分別牽著喜與懼。最麻煩的是「寤夢」,歷代注家講法不完全一致,有人往醒時言語去解,有人往半醒半睡去解。這個不確定反而很能說明問題:六夢關切的是人的心神狀態,不是畫面本身。

所以同一個畫面,放進六夢裡可能落點不同。夢見蛇,若白天剛被蛇嚇過,可能是懼夢;若接連幾天一直想著蛇,可能是思夢;若平安無事自己夢到,可能是正夢。六夢不是六種吉凶,它先把夢的狀態提出來,吉凶還要另用歲時、天地之會、陰陽之氣、日月星辰去占。這是《周禮》那套東西的脾氣:它不是一本查了就算數的夢辭典,而是一套儀式性的判斷程序。

敦煌夢書把夢拆成一條一條

我手邊的敦煌夢書排印本,翻開又是另一種樣子。它不是先問你做夢時怕不怕、想了什麼,而是把夢中景象一項一項列出來,後面接簡短判斷。夢見天,有夢見天的說法;夢見地,有夢見地的說法;夢見牙齒、衣服、蛇、大水,各自是一條。有的抄本還按天、地、人事、禽獸、草木、器物等門類排,部類的層級與次序怎麼變,查詢的入口都還是「你夢見了什麼」。

這裡要先說清楚:我說的「敦煌夢書」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批按夢象分類的殘卷,從敦煌藏經洞出來,內容同類,抄本卻不一。年代跨越好幾個世紀,字跡、條目、次序都有出入。排印本把它們整理在一起,看起來像一部完整的書,實際上更像一批實用抄本。它們的條目短,方便抄,方便帶,也方便在有人來問夢的時候直接翻找。

這種格式回答的問題很直接:這個景象對應什麼徵兆。它不需要先知道你是不是焦慮,也不需要你描述最近在想誰。你只要說出夢裡出現的東西,它就能給你一條。這不是說它比較粗糙,而是它的分類軸線本來就放在內容上。

同一條蛇,在兩套系統裡不是同一件事

我把蛇當例子,不是因為蛇特別神祕,而是它剛好能把兩套分類拉開。在《周禮》六夢裡,蛇不是一個固定的條目,蛇只是畫面;真正決定它落在哪一夢的,是做夢者當時的狀態。在敦煌夢書裡,蛇就是蛇,是一條可以查的項目,條目後面才有判斷。前者問「這是什麼狀態的夢」,後者問「夢見這個東西是什麼意思」。

這也是我讀這兩種材料時最常提醒自己的地方:不要把它們當成同一種東西的兩個版本。六夢不是敦煌夢書的目錄,敦煌夢書也不是六夢的執行細則。它們一個長在禮制文本裡,一個長在實用抄本裡;一個面對的是占夢之官與歲時陰陽,一個面對的是拿著條目來查的人。兩套東西可以並存,因為它們各自服務的場合不同。

後來為什麼多是條目式

後來的通俗夢書,大體往條目式走。市面上常見的《周公解夢》一類,都是把夢中景象列成一條一條,查起來快,賣起來也容易。這不等於六夢消失了,而是六夢那種分類方式需要先知道做夢者的狀態,還要放進更大的占法裡,對一般使用者和抄書的人來說,負擔比較重。條目式只要把景象和判斷對上,就能獨立成立。

我不敢說這是唯一原因。文本傳抄、印刷市場、民間使用習慣都在作用,而且不同時代的夢書也不是鐵板一塊。但只要把《周禮》那段和敦煌寫本擺在一起,差異就很清楚:一邊先分人,一邊先分物。這個差別比「哪一套比較靈」更值得看。

我現在讀這些材料,會先看它要讀者怎麼進入:是先講自己的狀態,還是先報出夢裡的東西。這個問題一問,很多看似相同的「解夢」就會分開來。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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