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同一套。今天在農民曆後面、廟口書攤、甚至手機應用程式裡看到的《周公解夢》,通行底本基本上是明代以後坊間編纂的通俗夢書;敦煌出土的那批夢書殘卷,抄寫年代落在唐、五代之間,比明代刻本早了至少五、六百年。兩邊確實共用一批夢象與斷語母題,句式也像同一個家族,但條目的分合、用詞的年代、整本書的組織方式都對不上。把它們當成同一本書的不同版本,是以為同名就等於同源;真正該問的不是「一不一樣」,而是「從唐五代到明代,中間被誰動過、動了幾次」。
我真正把這兩樣東西擺在同一張桌上,是因為某次查資料查到火大。折疊桌有點塌,桌燈壓得很低。左邊是一疊敦煌寫卷的翻印影本,紙影灰灰的,抄手的字忽大忽小,同一個字前後寫法不太一樣;右邊是明代坊刻《周公解夢》的影印,版框方正,字是刻上去的,整齊到有點冷。我在筆記本上畫了三欄:夢象、斷語、句式,然後一條一條對。對到第三個小時,我發現自己原本的假設得改。
兩邊的句子像親戚,接起來卻不對
先抓住眼睛的是「像」。兩邊都有夢見蛇、夢見大水、夢見棺木這一類母題,也都用「夢見某物,主某事」的骨架。這種相似很容易讓人興奮,覺得找到源頭了。但真的對下去,會卡在句子咬合的地方。
剪短,順便把條件削掉
敦煌本那一邊,條目常常拖著一串細節:時間、方位、對象、後果,一個夢境可以撐上好幾行,判斷語也不只是吉凶兩個字。明代本那一邊,多半被剪成兩段,前面夢象,後面判斷,乾淨、好記、適合翻查。剪短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剪掉的那些細節,往往正是判斷的條件——什麼時候夢到、夢到誰、夢裡做了什麼。條件沒了,剩下一個通用答案,誰翻都合用。這是很典型的編輯動作:不是重寫內容,而是重寫使用方式。
明代的生活詞彙自己會露出來
再往下比,年代會自己從字縫裡冒出來。敦煌本裡的關切,多半繞著官職、遠行、疾病、失物、訴訟、家畜這類事打轉;明代這一邊,科舉、商賈、銀錢、店鋪、契約的字眼明顯多。這不是統計,樣本也有限,是我一條條翻的時候的感覺,但我認為方向是清楚的:夢書會被重編,一部分原因就是編的人要讓它「有用」,而「有用」是按他那個時代的生活定義的。書坊不是在做學術,是在做可以賣的日用品。
手抄本的錯字看得出來,刻本的錯字看不出來
還有一種痕跡,非得看影本才會發現。敦煌寫卷是抄的,錯字、漏字、塗改、旁注一堆,這些痕跡反而讓後人能夠判斷抄本之間的先後與好壞。明代刻本不一樣,字一旦刻上木板就固定了,還會一版一版往下傳。我在兩邊看到疑似同源的句子時,有時會發現敦煌本那一句讀起來順,明代本那一句反而怪;而怪的那一句,因為刻本流通廣、翻印多,最後變成大家熟悉的版本。
分類也是同一回事。敦煌本的分類帶著占書的氣味,部類之間有它的秩序;明代坊刻的分類更像為了翻查方便重新切的格子,同一個夢象可能被拆到好幾個類目底下,重複出現,前後說法還不完全一致。那不是編者糊塗,而是不同來源的條目被倒進同一個模子裡,沒有完全拌勻。
書上沒有編者,只有一個借來的名字
明代坊刻有個習慣:新編的書,封面要掛一個古人的名字。夢書掛周公,理由不難猜。《論語》裡孔子那句「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把周公和夢綁在一起綁了兩千年。掛上這個名字,讀者一看就懂這是講夢的書,也不必附任何作者介紹。
不過這裡有個細節值得停一下。敦煌寫卷裡有一件卷題就帶著「周公解夢書」的字樣(我手邊的翻印本題作《新集周公解夢書》,前提是這個題名沒被抄錯)。如果這個題名可信,那「周公」這塊招牌在唐五代就已經掛上去了。也就是說,託名這件事不是明代人發明的;明代人做的是沿用一個流傳已久的題名,然後在下面放進一本重新編過的書。招牌是舊的,書是新的,這兩件事經常被混在一起講。
所以問「《周公解夢》是不是周公寫的」,答案很清楚:不是。但問「周公為什麼會跟夢書連在一起」,那是一條從《論語》一路拉下來的線,跟明代書坊其實無關。前一個問題是作者問題,後一個問題是文化聯想的問題,答案不一樣。
「同一套」的錯覺是怎麼長出來的
我自己歸納,這個錯覺至少有三、四個來源。
第一個是同名。兩個東西都叫「周公解夢」,讀者不會預期它們不是同一本。
第二個是句式太像。母題的延續本來就會讓不同時代的文本長得像,而夢書又是口語與抄寫一層一層疊上去的東西,像滾雪球,底層可能真的很老,但每一代都重捏一次。母題延續,不等於文本延續,這是整件事的關鍵。
第三個是網路的整理方式。現在查「周公解夢」,跳出來的是一張打散的關鍵字表,所有條目被拉平成同一種格式,使用者看到的是一個完整體系,看不到它其實是不同年代、不同來源拼起來的。而且那些網路條目再往上追,源頭多半還是明清的坊刻本,不是更早的寫卷。
第四個是農民曆。台灣很多家庭的抽屜裡都有一本,後面附的解夢小表被當成「古書」,其實那張表的年代比很多人想像得晚。它不是沒來歷,只是來歷不在唐代。
我現在怎麼讀這兩批材料
我把它們當史料讀,不當工具用。敦煌本讓我看到唐五代的人擔心什麼、盼望什麼;明代本讓我看到印刷市場剛起來的年代,書坊怎麼把舊材料重新包裝成日用品。兩邊對照,最有意思的不是哪一條比較準,而是同一個夢,隔了幾百年,被解釋成很不一樣的意思,而那個轉變通常對應著現實生活裡某個具體的變化。
有些問題我到現在還是沒有答案。比如某些條目究竟是明代編者自己加進去的,還是從一份我們今天已經看不到的宋元本子抄下來的,中間那一段是空的。中文世界比較早系統整理這批材料的,是劉文英《中國古代的夢書》那一類研究,順著找下去可以看到更細的比對;但也要老實說,這條線索到現在還是有斷點,敦煌殘卷本身殘缺程度不一,能對上的條目數量有限,很多推論只能停在「可能」。
如果有人問我這兩套是不是同一套,我的答案還是不一樣的兩套。它們比較像同一條河的上游與下游:水是同一種水,河不是同一條河,中間被改道過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