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夢為什麼吉凶都有?敦煌夢書裡的兩說並存

同一個夢象在敦煌夢書裡吉凶兩說並存,通常不是抄錯,也不是其中一條比較準,而是這些寫本從一開始就不是一部講究前後一致的書。同一部類目底下疊著不同年代、不同來源的條目,吉凶往往還掛著方位、時辰、並見之物、夢者身份之類的條件;抄手傳抄的時候把條件磨掉了一部分,卻把兩條都留了下來。所以看到「夢見大水,吉」與「夢見大水,凶」並排,該問的不是哪一條對,而是這兩條各自從哪一層進來、原本還帶著什麼。

我第一次被這件事卡住,是幾年前台北一個下著那種不會停的雨的冬夜。除濕機在牆角嗡嗡轉,桌燈照著攤開的校錄本,壓著一支鉛筆。筆電上開著國際敦煌項目的掃描圖,我把一件寫本放大到幾乎像素化,紙的纖維一根一根浮出來,蟲蛀的洞邊緣發黑,墨有濃有淡,有些字寫得急,橫畫收不乾淨。

那陣子我在做一件很笨的事:把同一件寫本裡的條目一條條抄進筆記本,前面標部類,後面標行數。抄到一半,某個夢象又出現了。我以為是自己漏看,往回翻,沒有;再往後翻,第三次出現,判詞跟前兩次都不一樣。

三個地方並排寫在紙上,我用鉛筆在中間連線,看了很久。第一個念頭很自然:抄錯了。第二個念頭也自然:其中一條是後人補的。第三個念頭才是能往下走的——這三條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句話。

我筆記本第一頁抄了幾個編號,P.3908、S.620,底下還有一行「待補」,那行字到今天沒補完。敦煌寫本散在巴黎、倫敦、聖彼得堡、北京,同一個來源的殘片有時隔著幾千公里躺在不同機構的盒子裡;掃描圖讓我看得到墨,卻看不到紙的厚度、裝裱,也看不到它當年跟誰釘在一起;連一件殘紙是不是夢書,有時還得先靠句式、行款與背面文書去認。這是我一開始就知道的限制,也是後來很多判斷只能停在「大概」的原因。

條目不是判決,是一句被壓縮的話

我們現在讀到的「夢見某,吉」,在原本的語境裡很可能是更長一句話的一部分。像「夢見大水,東行者吉,西行者凶」,或者「春夏夢之吉,秋冬凶」,或者「此人夢之吉,餘人凶」。抄的人碰到紙不夠、碰到底本殘缺、碰到自己覺得囉嗦,就把另一半省了。省掉的往往不是廢話,是條件。

所以我看條目會先找小字。小字常擠在兩行之間,字比正文小一號,寫得歪,有時候一路寫到紙背去。敦煌文書用紙不便宜,紙背拿來再抄一遍是常態;這一點看多了會改變你對「版本」的想像——同一張紙上可能躺著兩個互不相干的文本,其中一個還壓在另一個上面。

條件大致有幾類:方位、時辰、季節、同時出現的東西、夢者身份、家宅狀況,還有我印象裡偶爾會掛上的五姓與旺相休囚一類的評語。這些詞今天看著像術語堆疊,作用其實很一致:把一個誰都可能做的夢,綁到某個特定的人、特定的時間與位置上。

還有一層更容易被忽略:部類。卷子前面常有一段序,大意是說夢不是無端來的,幾篇的用詞不一樣,方向倒是接近。接下來天部、地部、人事部這樣排下去,一個夢象該歸哪一部,本身就已经是一次解釋。同樣是水,放在天部是雨,放在地部是川,放在人事部可能是洗滌或渡涉,三處的判詞自然不會一致。

兩說是怎麼疊上去的

把並排的吉與凶拆開來看,我大致數得出三條來路。

一條是中原一路傳下來的占夢材料。這一層年紀最大,從秦漢日書那套東西延續下來,條目簡短、格式固定,動詞加物件加判詞,像表格。

一條是佛教帶進來的框架。它改的多半不是「夢見什麼主什麼」,而是「為什麼會做夢」——夢有來由、有先兆,不是腦子裡隨便長出來的。序文往往承擔這個工作,正文反而照舊。

第三條最雜,是在地經驗與抄手自己補的。敦煌是路口,商旅、僧侶、駐軍、農牧混在一處,某條說法在當地靈驗了,就被寫進行間、寫到紙背、寫在卷末。這種補寫不會宣告自己是補寫,它就是接在後面。

這裡有個關鍵:抄手的原則是留,不是裁。刪掉一條有風險,多留一條沒有成本。我們今天編辭典,遇到兩說衝突會想辦法統一;當時的抄手沒有這個焦慮,兩條都抄,讓後面的人自己去碰。這不是懶,是另一套對「完整」的定義。

附帶要說一句,免得把話說得太漂亮。中國古代確實有一套容許「反」的分類,王符《潛夫論·夢列》把夢分成直、象、精、想、人、感、時、反、病、性十類,「反」自成一格;《周禮》也有六夢之分,但那套分的是做夢時的心神狀態,不是夢中物象。但我不認為敦煌夢書裡的兩說並存可以直接換算成這種分類智慧。分類框架是觀念史的事,並排的條目是編纂史的事,兩者會互相影響,卻不是同一件事。把並存講成「古人早就懂得辯證」,聽起來很舒服,卻會蓋掉真正有意思的部分:這些字是怎麼一筆一筆被加到紙上的。

校錄本把並排當成資料

後來我去翻整理本,才發現學者的做法跟我想的不一樣。他們很少去判定哪一條才對,而是把不同寫本的同一個部位排在一起,讓異文自己講話。同一條在甲本這樣、乙本那樣,第三本少了半句,這三個並列本身就是資料。

我讀校錄本,最常注意的是並排之後空出來的地方:哪一個位置特別容易出現分歧,哪一種夢象被改動得最多。改得多的地方,往往就是當年最多人關切、也最容易有地方版本插進來的地方。這種讀法沒有結論,但有方向。

我後來怎麼看這些條目

現在我拿到一件夢書,順序大概是這樣:先看它在哪一部,再看有沒有小字注,再看它跟前後條的關係,最後才看「吉」「凶」那兩個字。像看地層,先確認這是哪一層,再談裡面埋了什麼。

這樣讀很慢,而且常常讀不出所以然。有些條目就是孤零零一條,沒有注、沒有異文、也沒有鄰居可以對照,我只能在筆記本上畫一個問號。但至少我不會再把兩說並存當成誰抄壞了。它不是這本書的失敗,是它形成過程被留在紙上的樣子。

所以回到那三個並排的條目,我最後沒有挑出哪一條才對。我只是在筆記本上把出處補齊,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句:這一條有兩層。兩說還在,也許才是最接近它原本樣子的狀態。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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