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夢書不是一本書。今天看得到的,是一批從莫高窟藏經洞出來的寫本殘卷與殘片,分藏倫敦、巴黎、聖彼得堡與北京等地,用中古漢語抄寫,內容幾乎都是「夢見某個東西,後面接一句判斷」這種短條目,再按天象、地理、人事、禽獸、草木、器物等門類分組排列。這些殘卷彼此重疊又互有增減,沒有一位統一的作者,也找不到一個統一的定本;「敦煌夢書」是後來的研究者給這批同類寫本的一個方便稱呼,不是一部翻得開第一頁的書。要處理它,第一步不是讀內容,是認件:先問是哪一個編號、哪一批收藏、和哪幾件可能接得起來,也要知道一張殘紙憑什麼被認成夢書。
我最早被這件事打醒,是在大學圖書館的影印間。那一套《敦煌寶藏》攤在影印機玻璃上,書脊太硬,壓不平,我得用手掌按住左邊,掃描光條從右邊慢慢滑過去,吐出來的每一張右緣都黑一條,還有碳粉味。複印完一冊,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數條目,一條一條畫正字。數到一半就發現不對:明明是同一段開頭,前面那份抄到「夢見天」就換行了,後面那份還在講地;再往後翻,該有的門類不見了,直接跳到禽獸。那一刻我才真的相信,手裡這兩份不是同一本書的兩頁,是兩個人在不同時間、不同紙上各自整理出來的東西。
先看編號,再談內容
我把檔案調出來對照。英國那批編號開頭是 S.,法國那批是 P.,俄國藏的多半是 Дх 開頭,北京國家圖書館的寫本用 BD 或北敦的號。光是這四套編號就說明一件事:同一類文字被拆在四個城市的庫房裡,中間隔著整段二十世紀。
更麻煩的是它們的關係。有些殘片一看就知道可以接:行數對得上、字跡同一手、斷句剛好接得下去。有些只接了一半,接上去之後文氣還是不順,你就得承認那段可能本來就漏抄了。這種拼接的工作,學者叫綴合,做起來很樸素,就是比對字跡、紙張、行款、內容順序,但有時候比對了半天,結論還是「暫且這樣放」。
伯3908 那件開頭留著一個標題,《新集周公解夢書》。「新集」兩個字很要緊——它自己就承認這是新編的,也就是說在它之前已經有舊本,它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至於「周公」,那是掛名。借一個夠老、夠有分量的名字,替這套分類系統找一個權威來源,這在漢唐之間是常態,託名黃帝、託名周公的例子多得是。把它當成出版習慣來看,比當成騙局來得準。
一行一條,這種格式本身就是索引
你如果翻過影本,會先注意到版面的長相:直行,一條一條排下來,一條短的只有一行,長的不過兩三行。前半句是象,後半句是判斷,句子短,有的還押韻,明顯是為了背誦和口耳相傳而做的。抄手的字跡差很多,有的規規矩矩,有的潦草,夾著俗字,也有整行抄錯再塗掉的地方。
這種格式和以時間起算的占術很不一樣。用干支、月建、時辰去推的那一套,你得先知道「什麼時候」;夢書不用,你只要知道你夢見什麼。所以它的索引只能落在「物」上。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它非得分門不可——不分門,幾百條擺在那裡根本查不到。
我特別留意到一件事:同一個夢象,在不同殘卷裡出現的位置不一樣,有時在很前面,有時被挪到後面去了。這不是誰抄錯,是分類邏輯在流動。有人覺得這東西該歸天象,有人覺得該歸人事,兩份寫本因此長成兩個樣子。
天、地、人事、禽獸、草木、器物
把幾個殘卷的門類排在一起看,會看到一個大致的方向:由遠而近,由外而內。天象在最前面,日月星辰、風雨雷電;接著是地理山川、水火道路;再來是人事,與人有關的種種;然後才是禽獸、草木、器物。器物擺在最後,不是因為它不重要,是因為它最靠近日常生活,隨手可及,放在最後反而好找。
但這個順序不是每份都一樣。有的殘卷門類少,只分成兩三大類就結束;有的分得細,細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抄手自己加進去的。這正是殘卷的價值:它讓你看見一套分類辦法在實際使用中怎麼鬆動,而不是看見一個已經被整理得漂漂亮亮的成品。
它後來為什麼看起來像一本書
理由很簡單,也很容易被忽略:近代的整理工作把它做成了一本書的樣子。影印、編目、定名、加上統一的題名,散片被收進大冊子裡,翻起來整整齊齊。你手上拿到的是整理後的結果,不是唐代人真正拿在手上的東西。
還有一個因素:轉引。二手著作引一條材料,常常只寫「敦煌夢書云」,於是一句話看起來像是從同一本書裡出來的,其實是從兩三件不同殘卷各取一句併在一起的。我做筆記的時候吃過這個虧,回頭找原卷找不到,才發現那條是別人併的。所以後來我養成一個規矩:只要引用,一定要回到掃描檔,看它在原卷的第幾行、上下接的是什麼。國際敦煌項目(IDP)的資料庫這些年把彩色圖檔放上來,幫了很大的忙,雖然不是每一件都拍得清楚。
至於件數,各家統計不一致,這不奇怪——定義不同,算不算同一件、殘片要不要獨立編號,都會讓數字變。我寧可講「一批」,不講一個確切的數字。
我因此改掉的幾個習慣
第一個,看到「敦煌夢書」四個字,先問哪一件。P 開頭還是 S 開頭,冊子本還是卷軸,這些不是考據的細節,是判斷一句話能不能用的前提。
第二個,不急著問準不準。這批材料的價值不在於它靈不靈,而在於它告訴我們中古的人怎麼把世界切成一格一格,怎麼用最省字的方式把一格一格記下來。學者拿它當材料,看的是民間的知識分類和寫本的流通,不是拿它來論斷吉凶。我讀它的時候也是這樣讀的,讀的是方法,不是結果。
第三個,空白就寫空白。哪一頁爛掉、哪一行接不上、哪個門類只留了標題沒有內容,我都照實記。這一類寫本最誠實的地方,就是它從不假裝完整。
那天在影印間折騰到閉館,我把複印件按編號排好,用長尾夾夾起來。厚度大概一公分多,摸起來像一疊講義,不像一本書。我後來覺得這個手感是對的——敦煌夢書本來就是一疊紙,一堆按夢象分門排列的條目,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纸上抄了又抄。把它當成一本書去找,你會一直找不到;把它當成一批要一件一件認的殘卷,很多原本覺得矛盾的地方,就都講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