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夢書把夢象分成哪幾類?天象、人事、動植物這樣排

敦煌夢書把夢象按「部」分門別類,現存幾個主要卷子排下來的次序大致是:天部(日月、星辰、風雨、雷電)擺最前,接著地部(地、山、水、道路),再來是人事部,然後是畜生或禽獸部、草木部,最後落在雜物部。這個次序不是抄寫時隨手湊出來的,它跟天、地、人、萬物這套宇宙層級是同一副骨架:先寫頭頂上的,再寫腳底下的,再寫人自己,人以外才是眾生與器物。要讀懂這批材料,先看它怎麼排,比看它怎麼斷吉凶有用得多。

我把這件事看清楚的時間點很普通。晚上十一點多,檯燈開著,茶杯裡是早就涼掉的那半杯,筆電停在國際敦煌項目(IDP)的圖檔上,伯希和編號 P.3908 的那一卷,一般題作《新集周公解夢書》。螢幕放大到兩百多%,紙的灰褐色纖維一清二楚,行與行之間有細細的界欄,字是楷書,一欄十幾個字就換行。

你把捲軸這樣一欄一欄往下拉,第一個會發現的是它沒有目錄。部的名字不是另外列在開頭,而是直接寫在條目中間,字大一點,前面空一格,像抄寫的人抬起手,提醒後面的人「換一類了」。

「天部」出現在很前面,前面只剩一點序文性質的文字。再往下拉一段,是「地部」。然後才輪到「人事部」。我數了一下行數,天部和地部加起來的篇幅,看比例大概只有人事部的三分之一。

位置比篇幅重要

如果抄的人只是想省事,從條目最多的那一部開始寫就好了。他沒有。少的放前面,多的放中間,這個選擇本身就是內容。

這套排法我不是第一次見到。唐宋那批類書,《藝文類聚》開頭是天部,《初學記》開頭也是天部,《太平御覽》卷一就是天部,往下才輪到時序、地、州郡、皇王。寫書的人腦子裡先有一份「世界該怎麼排」的預設,夢書只是把夢象一個一個塞進那個預設的抽屜裡。

天部的條目其實不多。天、日月、星辰、風雨、雷電、霜雪、虹,寫法是「夢見天崩」「夢見日照身」這種,後面接一句短斷語,一句話就結束。地部也短:地動、山崩、水漲、道路、井、塵土。有些卷子把山、水從地部裡拆出來獨立成部,有些沒有,這就看抄手手上那份底本長什麼樣。

人事部站在正中間

這一部最厚,也最雜。頭髮、牙齒、手足、沐浴、梳頭、哭、笑、見官、嫁娶、生育、喪葬、爭鬥,全擠在一起。

有一個地方我盯著看了很久:它寫的不是「什麼人做夢」,而是「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人做了什麼」。士農工商、官民僧俗這些身分,在這部裡幾乎找不到對應的抽屜。你沒辦法從「我是考生」進去查,只能從「我夢見牙齒掉了」進去。

天、地、人叫三才,人事部剛好卡在天地與萬物之間。往上看,人是被天象地象壓著的;往下看,人又是畜生草木器物的主。這個位置安排本身就是一句話,只是它沒寫出來,用排的。

從人再往下,是眾生與器物

畜生部或禽獸部,開頭通常是六畜:牛、馬、羊、豬、狗、雞,再往後才是虎狼蛇鼠與飛禽。草木部接著:松柏、桃李、竹、五穀、花草。最後是雜物部,刀劍、鏡、衣服、錢財、屋舍、棺槨、飲食器皿,什麼都往裡放。

這三部的界線有時候不乾淨。蛇在有的卷子裡進畜生部,在有的卷子裡落在雜物;棺槨按理是器物,可它牽涉喪葬,也很容易被拉進人事。這種重疊我不覺得是抄錯,是分類走到邊界上本來就會晃。

殘卷留下的空白,跟推論的界線

敦煌的夢書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批按夢象分類、抄本互異的殘卷。《新集周公解夢書》一路,《周公解夢書》一路,還有只題《解夢書》的零卷,部的名稱與次序並不完全一致。有的卷子只剩部的標題,下面條目被蟲蛀掉、被撕掉,或者抄手抄到一半就停了。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完整分類表」,有一部分是近代輯校拼出來的。高國藩《敦煌本夢書》那類工作非常有用,沒有它根本沒法讀;但拼的時候,難免會把殘行接得比原卷順。我對著圖版看,常常覺得某兩行之間原本還應該隔著一行。

也就因為這樣,「天→地→人→萬物」這條層級,我是從多數卷子的共同傾向我讀出來的,不是哪一卷上明明白白寫著一句「本書依宇宙層級排列」。抄手也可能只是照著他抄慣的類書習慣走。這個推論我覺得很穩,但它終究是推論,我不會把它講成定論。

還有個尾巴值得一提。有的卷子在條目之後還接著一段厭夢、解除的辦法,也就是夢到某個象之後該怎麼處理。書不是停在「這是什麼意思」,而是停在做什麼。這跟我們現在想像的「解夢」差很遠:它不是讓你認識自己,是讓你把手上那個兆頭處理掉。

關掉螢幕之前我又把捲軸拉回最上面,看了一眼那個「天」字。下次你翻任何一本標榜周公解夢的書,或打開那種解夢網站,先看目錄怎麼分。如果它按「感情」「事業」「財運」分章,那它繼承的已經不是敦煌這條線,是二十世紀以後把夢綁在個人處境上的另一條線。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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