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別在分類的單位,不在誰解得準。敦煌夢書切分的是夢裡的物象:夢見棺槨、夢見大水、夢見牙落,一個物象掛一條吉凶斷語,條目照天象、地理、草木、器物、人事這樣一路排下去,骨架和類書、曆書是同一套;佛洛伊德切分的不是物象而是機制,凝縮、置換、象徵、二次修正,物象只是入口,真正的分類單位是它替做夢的人牽出哪一串聯想;榮格切分的是原型象徵,同一個影像要放回集體無意識的框架裡,靠神話、宗教、煉金術的平行材料一層層擴充,才定得出位置。三份目錄攤在一起,第一眼就看得出來它們不是同一種東西的目錄。
我把三份東西擺在同一張桌上。左邊是敦煌卷子的影印放大本,灰底黑字,直行,一行十幾個字就換行,條目和條目之間用一個小點或空格斷開,從頭翻到尾版式都一樣,邊角有前人用鉛筆寫的縮微編號。中間是一本翻到書背脫膠的《夢的解析》。右邊是榮格那本寫給一般讀者的講稿。三本同時打開目錄,落差非常具體,具體到你不需要任何理論訓練就看得出它們在處理不同種類的東西。
卷子那一份,不問你是誰
敦煌那一份的句式很整齊,就是「夢見某物,主某事」。棺槨與官、財的諧音是常見的一類,屬於文字遊戲型的聯想;更多條目其實只是把物象和後果直接綁在一起,中間沒有理由。有些條目後面還會掛一個動作:唾之、咒之、勿與人言、往某個方向避開。這個細節很要緊。它說明這份分類是為了當下要怎麼辦,不是為了認識自己。
還有一件事,我核對過很多次都成立:它完全不問做夢的人是誰。不問生辰、不問近況、不問你昨天跟誰吵了架。你姓什麼、幾歲、做什麼營生,卷子都不需要知道。這正是它能被抄寫、被塞進包袱、被貼在床頭的原因。一本可以隨身帶的書,只能寫不依賴個人的條目;反過來說,一旦條目依賴個人,它就成不了書。
條目的排序也是線索。先天象、再地理、再人事、再器物草木,這套部類次序的骨架和當時類書的部次是同一個思路。也就是說,敦煌夢書的分類邏輯不是從夢出發的,是從「世界有哪些東西」出發的,夢只是把這些東西搬上來一次。
佛洛伊德分的是動作,不是東西
一九〇〇年那本書裡,夢是被偽裝過的願望滿足。顯夢是一層,隱夢是另一層,中間隔著稽查。方法上靠自由聯想,讓做夢的人自己把線拉出來。
這裡有個很少被講清楚的張力。佛洛伊德書裡確實有一份典型象徵的清單,但他同時反覆強調象徵不能脫離聯想單獨使用。他需要通則,他的方法卻要求每一條通則退回做夢者本人。後來通俗版把這個張力直接砍掉,只留清單,於是「佛洛伊德說夢到X就是Y」滿天飛。那是二手貨,不是原書的邏輯。
所以嚴格講,他的分類單位是四種操作:凝縮、置換、象徵、二次修正。這些是動詞,不是名詞。你沒辦法用一張表把它們列完,因為它們描述的是過程,不是東西。
榮格把單位放大到神話那一層
榮格和弗洛伊德分道,約在1912到1913年那幾年。他把夢拉到集體無意識的層次,影像成了原型的表現。方法上不是解碼而是擴充:同一個影像,去神話、宗教、煉金術的文本裡找平行,看它反覆出現在哪裡、以什麼姿態出現。
這一來,分類單位就變得很大。不是「牙齒」,而是「掉落」「喪失」「重生」這一層。好處是不會被單一文化綁死;壞處是它幾乎沒辦法當條目表用,因為原型沒有編號,也沒有固定譯名。市面上那些榮格派的象徵辭典,出發點其實不是榮格本人,這點要分清楚。
三者真正分岔的地方
把三個問題排在一起就清楚了:這個影像是什麼物(敦煌)、是什麼操作造成的(佛洛伊德)、它在什麼結構裡(榮格)。
再往下還有兩個更實際的判準。第一,需不需要做夢者在場。敦煌那一份完全不需要,佛洛伊德非有不可,榮格卡在中間:集體層面不需要個人,但要真的落到某個人身上,還是得靠他自己的材料。第二,分類後面有沒有掛動作。敦煌掛的是趨避,佛洛伊德掛的是揭露,榮格掛的是整合。
四格擺出來,三者的差異就不是「誰比較科學」這種問法,而是三種不同用途的目錄。
我對這三份目錄都還有保留
敦煌卷子留下來的多是殘卷,條目斷尾、次序不一,不同卷子的收錄量也對不上。我們現在看到的「完整分類」,很大一部分是研究者拼出來的;敦煌夢書本來就是一批沒有定本的殘卷,講「有一套統一的分類」,這句話本身就要打折扣。
佛洛伊德與榮格也各有版本差異與被通俗化的問題,兩個人的東西在中文世界流傳的過程中,混進了幾層轉述。三者都是特定年代的產物,各有各的預設,不是中性的診斷工具。
我把三本合上。真要查的時候,先問這份目錄要你提供什麼:提供物象的、提供聯想的、提供神話平行的。答案不同,查得到的東西就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