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的糕餅印模上那隻兔子,比月餅盒上的老得多

阿嬤那塊糕餅印模上的兔子,比月餅盒上的兔子老得多,而且老在刀法上,不在年份標籤上。印模上的兔是反刻進木頭裡的凹紋,蓋出來才變成凸的,所以牠的身體必須圓、厚、連成一塊,耳朵不能細到會夾住麵團,後腿得跟尾巴接在一起才脫得了模。月餅盒上那隻線條乾淨、耳朵分明的兔子,是石版印刷與平面設計的產物,它把印模逼出來的那些限制全部解除了。兩隻兔子共用同一個來源——漢代畫像石裡在西王母旁邊搗藥的那隻——但一隻留在廚房,一隻進了印刷廠。

那塊木板翻過來的時候

那塊印模平常收在廚房上層鐵櫃裡,跟幾塊龜印疊在一起。我把它翻過來,先看到的是背面被手磨亮的那層包漿,然後才是正面的凹槽。長條木板,中間挖一個大圓,兩側各兩個小圓。大圓裡是桃子,小圓裡只有一格是兔子。也就是說,在這塊板子上,兔子佔五分之一,跟桃子、跟龜、跟那個看不出是鳳還是雞的鳥分同一個位置。

那一格兔子比十元硬幣再大一點。牠趴著,頭略偏,兩隻長耳向後貼在背上,中間留一道細溝,不是分開的兩根。身體是一整塊弧面,四條腿收在腹下,只淺淺刻出蹄的形狀。眼睛只有一小點凹。刻的人沒打算讓你看到一隻兔,他打算讓你蓋出一隻兔。

我拿它壓過綠豆糕。撒手粉、填餡、壓實、在桌角敲兩下,敲的聲音是悶的。翻過來如果兔子黏在模裡,通常不是粉不夠,是那兩道耳朵的溝太深。這也是為什麼老印模上的兔子耳朵幾乎都貼著背:分開的耳朵好看,但會卡。

搗藥的兔子怎麼變成趴著的

我後來才去追那隻兔子的來歷,發現它比我想的遠。漢代畫像石裡,西王母身邊就有玉兔搗藥,那搗的藥跟西王母的不死之藥連在一起;那時候的兔是跪坐的,兩手舉杵,旁邊還擺著蟾蜍。這個姿態傳進民間紋樣之後開始變形,不是因為大家不認識西王母了,是因為材質換了。石頭可以淺浮雕,木頭不行;木刻要耐用、要能脫模、要能一次蓋幾十個。於是杵不見了,跪變成趴,最後只剩下「月亮那邊有隻兔子」這個印象。

文人寫的是嫦娥與玉兔,工匠刻的是能脫模的兔子。同一件事,兩條路,中間沒有誰抄誰,是各自被手上的材料推著走。我在廟裡看過彩繪的月兔,畫得細,有杵有藥臼,那是畫師的筆能做的事;印模做不到,印模的兔子只能是塊面。

老實說,兔子在印模裡不是主角。我看過的印模,最多的還是龜,龜甲紋六角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齊齊;再來是桃,壽桃要飽滿;然後是鳳、麒麟、蝙蝠、魚、石榴。兔子排不到前面,它出現的時機很集中:中秋。有幾塊模子一看就是月餅模,圓而淺,圖案是一整組的——兔子、桂樹,有時加一座亭子或一隻蟾蜍。這種模子是為了節令而刻,不是為了某個人的一生而刻。

燈籠、剪紙,各長各的骨頭

中秋的兔子燈在台灣是小孩的東西,跟神話的關係很淡,跟「提著走的玩具」關係比較大。竹篾紮骨架,糊棉紙或玻璃紙,底下留一個口點蠟燭。兔子燈的造型限制比印模還狠:四隻腳要著地,不然站不住;身體要中空,不然太重;耳朵要往後,不然一提就折。我在廟口看過老師傅紮,他先彎一個圈當身體,再彎兩個長圈當耳朵,接頭用棉線綁緊、塗漿糊,最後才糊紙。整個過程他沒講一句嫦娥。

塑膠出來之後,吹氣的兔燈、裝電池的兔燈,造型反而自由,可以站、可以坐、可以有表情。自由是有代價的:塑膠兔子燈不需要師傅,也就不會有人記得它是怎麼做的。

剪紙和紙雕那邊,兔子幾乎都掛在生肖系列底下,不掛在月亮底下。十二張一套,鼠牛虎兔一路排下來。師傅處理牠用的還是同一套對摺的辦法——對摺、剪一半、打開。所以剪紙兔的耳朵通常是對稱的兩根,跟印模上貼背的那兩根不一樣。同一個動物,不同的工具,長出不同的骨頭。紙雕更明顯,它要立起來,兔子就得有厚度,一有厚度就得考慮重心,最後做出來的往往是一隻圓滾滾、更像玩具的兔子。

鐵盒把牠壓成了一個記號

月餅盒上的兔子是晚近的事,而且它一開始不算設計,算印刷。老餅店的鐵盒,石版或平版印刷,圖案是一整幅畫:嫦娥在左,廣寒宮在中,兔子在右下角搗藥,旁邊一定有桂樹。那隻兔子是有動作、有道具、有位置的。到了紙盒和企業送禮的年代,這幅畫被裁掉,只留下兔子,而且是一隻線條乾淨、耳朵分開、沒有任何動作的兔子。它從一個角色變成一個記號。

我在老餅店看過那種鐵盒被留下來當針線盒,盒蓋上的兔子被摸到掉漆,剩一個淡淡的輪廓。那大概是最後一次,那隻兔子還被人當成一個東西,而不是一個圖案。

有一件事我覺得有意思:華北有兔兒爺,泥塑的,有袍有冠有坐騎,中秋要擺出來。台灣幾乎沒有這條線。我沒在台灣的中秋場合見過兔兒爺,只看過兔子燈和月餅上的兔子。同一個月亮、同一個兔子,過個海峽掉了一半。圖像的傳播從來不是全面的,它挑著走,挑那些能搭上本地既有習慣的。

有些兔子進得了廟,有些進不了

把這幾條線擺在一起,就會看出兔子在台灣民俗裡的位置其實很窄。龜是長壽,桃是壽,蝙蝠是福,石榴是多子,這些有祈願功能,紅龜粿要上拜拜的桌,壽桃要出現在神明生。兔子沒有這個位置。它不辟邪、不招財、不進供桌。唯一跟廟產生關係的時候,是生肖本身輪到兔年或沖到兔年的那些人,在廟裡看到自己的生肖被畫在燈上或牌上——那是十二分之一,跟兔子本身無關。

燈會的主燈又是另一種東西。生肖輪到兔年,主燈是一隻被放大到十幾公尺的兔子,裡面是鋼架和LED。血緣上算親戚,但它不是民俗器物,是觀光工程。我不會把它算進這條線裡,雖然每年還是很多人在它前面拍照。

印模雕刻這一行,現在在文化資產名單裡的位置也有點微妙。它通常被歸在傳統木雕底下,不是獨立一項;傳習課開的多半是木雕通識,不是專門教粿印。原因很實際:還在用木模壓粿的店少了,塑膠模和壓模機多了。我見過還在刻印模的師傅,年紀都不小,刀自己磨,木料偏好龍眼木或烏心石,因為硬、耐磨、不吸油。社區大學和工藝中心這幾年開的體驗課,學員刻的多半是給自己留紀念的;傳下去的是手感,不是紋樣譜。會照著老模子把兔子那一格複刻回來的人,很少。這不是唱衰,這行本來就跟著訂單走,有人要烏龜,師傅就刻烏龜。

所以我現在看兔子,先看它是被刻的還是被印的。被刻的那種,邊緣是鈍的,摸得到刀走過去的方向;被印的那種,邊緣是齊的,整整齊齊一圈。阿嬤那塊印模上的兔子,耳朵後面有一道很淺的刀痕,是師傅收刀時滑了一下。這種東西不會出現在盒子上。盒子上的兔子不能有失手。

我把印模放回鐵櫃前,通常會再翻一次正面。不是為了看兔子,是為了看那些被蓋了幾十年、凹槽邊緣已經磨圓的地方。年代不在圖案裡,在磨損裡。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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