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裡的動物,在漢代文獻和漢畫像裡是蟾蜍,不是兔子。《淮南子·精神訓》寫得很直:「日中有踆烏,而月中有蟾蜍。」漢代畫像石上的月輪,中間刻的也多是那隻背上有疙瘡的四足動物。玉兔坐上月宮主位,是唐宋以後才慢慢發生的事;中間還有一段時間,文獻直接把月亮叫「蟾兔」,一個字指蟾蜍、一個字指兔。所以這不是「兔子對不對」的問題,而是這批角色在什麼時候、被誰換了班。
我是從一塊木模的角落開始注意到這件事的。萬華一間收掉的老餅舖,後場架上有十幾塊糕餅模,背面用毛筆寫著店號和年份,正面刻龜、刻桃、刻魚,也刻月亮。那天下午我蹲在騎樓下,用牙刷順著溝槽刷一塊方形模子,木頭吸了水,紋路浮上來:中間一棵桂樹,右邊一個人站著搗東西,很標準的玉兔搗藥。等我把模子轉九十度,才看見桂樹左邊、畫面最邊緣,貼著一隻四足張開、背上一點一點的東西。不是兔子,是蟾蜍。
老闆娘探頭看了一眼,說那是老樣子,以前的人刻的。她講不出所以然,也不需要講,模子是她公公留下來的,圖樣比她早。
先找耳朵
我後來在拓本上反覆遇到同一件事。漢畫像石的黑白拓片裡,女媧手上托的月輪常有一隻蟾蜍,伏羲那邊的日輪裡是一隻三足烏。這種一陰一陽、一烏一蟾的對稱,是漢代人排宇宙的方法,不是隨手裝飾。看久了我養成一個很土的習慣:拿到一張月宮圖,先找耳朵。有長耳的是兔;沒有長耳、四足張開、背上帶點的是蟾蜍。這比翻圖錄快,也比憑印象猜可靠。
長沙馬王堆一號墓那件T形帛畫,右上角月牙裡的動物,多數解說牌寫蟾蜍,也有的寫蟾蜍與兔並列,各家說法並不一致。這種地方我就照實註明,不去替它挑一個答案。
十二個字,沒有解釋
《淮南子》那句話很短,而且沒有解釋。漢代人不需要解釋。在他們的觀念裡,蟾蜍屬陰、屬水,跟月、跟長生、跟辟除的藥材連在一起;把月精安排成一隻蟾蜍,對當時的人是通順的。這一層我只能講到這裡。為什麼是蟾蜍而不是別的,文獻沒留下理由,剩下的是推測。
真正把蟾蜍寫成主角的是張衡。《靈憲》講嫦娥竊了不死藥奔月,最後「託身於月,是為蟾蜍」。今天讀會覺得像懲罰,但在漢代語境裡,化為月精並不是貶謫,而是變成那顆星體本身。我們現在覺得突兀,是因為腦子裡先有了「美女嫦娥加可愛玉兔」那張圖,而那是很後面才定型的。
還有一條更容易被跳過的材料。漢樂府〈董逃行〉有「白兔長跪搗藥蝦蟆丸」的句子。兔很早就出現在月亮上了,但牠在那裡做什麼?是跪著搗藥,而且搗出來的藥丸叫「蝦蟆丸」。也就是說,兔沒有把蟾蜍趕走,牠是被雇來做工的,老闆還是蟾蜍。這個主從關係,比「兔取代蟾」四個字更貼近材料。
圖像輸了,詞彙贏了
到了漢末魏晉的詩裡,蟾蜍和兔乾脆並列成一個詞。《古詩十九首》「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這裡的「蟾兔」就是月亮,兩個字各指一個住戶。唐詩沿用得很順,蟾宮、蟾光、蟾魄,一路寫下來。我的判斷是:當「蟾兔」這種複合詞還活著,讀者腦中兩隻動物都還在;等到這個詞死掉,只剩下「玉兔」,蟾蜍就從畫面裡退場了。
退場的時間點抓不精確。大致是唐宋之間,通俗圖像裡的月宮慢慢以兔為主,明清定型,玉兔搗藥變成月餅模、年畫、剪紙的標準稿。原因我沒有直接證據,只能說幾條線索同時在動:蟾蜍的長相不討喜;嫦娥故事越來越女性化、抒情化;中秋從祭月變成團圓與送禮的節日;模子和版畫是要賣錢的,刻可愛的比刻疙瘩好賣。
但蟾蜍沒真的消失,它分成兩路留下來。一路在物件上:老糕模、剪紙、廟裡彩繪,偶爾還能看到兔與蟾同框,蟾蜍被擠到邊角,就像我刷的那塊模子。另一路在語言裡:蟾宮、蟾光、蟾圓、蟾魄,甚至「蟾宮折桂」,我們今天講月亮還是會用到「蟾」字,卻幾乎沒人想像月亮上有一隻蟾蜍。
順帶一提,民俗裡另有一條岔路,金蟾變成招財的瑞獸,那是從劉海戲金蟾那套故事長出來的,跟月宮未必同源。我整理資料時會把它們分開放,混在一起講很容易越講越順、越順越錯。
所以現在看月宮題材,我的順序是反過來的:先看角落有沒有蟾蜍,再看兔子在不在,最後才看嫦娥。有蟾蜍的圖通常比較早,但這條規則不能當鐵律,明清也有人刻意仿古把它刻回去,模具翻刻、舊稿新刻的情況太多。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我們現在講的「月亮上的兔子」,是這場換班之後的結果,不是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