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兔會搗麻糬、也會搗藥,差別不在兔子,而在每個地方杵臼裡放的是什麼。日本把杵臼對準過節的米,韓國把它對準藥鋪裡那味藥,越南把兔子挪到榕樹下陪中秋的孩子,中美洲那隻兔子則根本不上工——牠是被扔上月亮、用來壓暗月光的一道痕。這幾套說法不是同一則故事分岔出去的枝條,比較像四個人盯著同一片月面暗斑,各自用家裡的廚房、藥櫃和神話架子把它填滿。
我真正把這件事看進去,是在一個客庄的廣場上。大灶上的蒸籠還在冒煙,蒸透的糯米整坨倒進石臼,兩個人各拿一根木杵,一人一下,另一人趁杵舉起來的縫隙翻糰。杵抬起的時候,手肘是往後收的,上半身微微前傾,腳跟還要跟著顛一下。旁邊有人滑手機,螢幕停在月餅盒側面那隻玉兔上——前腳舉高,身體立起來,跟眼前這兩個人是同一個姿勢。我在那裡站了大概五分鐘才想通:我從小看到大的那隻兔子,動作不是畫師編的,是從真的杵臼抄來的,只是我從來沒有在真的杵臼旁邊把那張圖看過一次。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陽台抬頭看月亮。秋天,天氣乾,月亮夠亮。暗的地方大概兩三塊,亮的地方在下面,邊緣毛毛的。盯著看久一點,耳朵會先出來,然後是頭,然後是身體。這個過程沒有什麼神祕,就是眼睛不習慣放著空白,會自己去找形狀填。
關鍵是——兔子手上那根東西,其實是牠自己的前腳。所謂的杵,是前腳;所謂的臼,是腳底下那塊暗斑。全世界只要看到這個形狀,都會自動配一組「有人立著、手舉高、在搗東西」的動作。真正會變的只有兩件事:誰在搗,還有臼裡裝什麼。
先看那雙手
每一套說法裡的兔子都在做同一件事:立起來,前腳舉高,往一個容器裡砸。這個骨架共用得太徹底,以致於你會以為是同一張圖被抄來抄去。但接下來各家填進去的東西完全不同,那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日本的講法是餅つき。糯米蒸熟,倒進臼,用杵搗,搗完就是麻糬。動詞跟真正搗餅用的是同一個字。十五夜前後,超市堆的是月見団子,圓的;台灣中秋桌上擺月餅、柚子、烤肉架,日本擺的是那盤圓滾滾的糰子,跟天上那顆對得整整齊齊。
韓國留下的是另外兩樣東西:樹和藥。계수나무 아래에서 방아를 찧는 토끼——桂樹下搗臼的兔子,臼裡是藥。那棵桂樹跟中文系統裡的月中桂樹是同一棵,藥也是同一種藥,求的是長生。所以韓國不是把整套換掉,是把整套留著。
可是中秋的桌上又是另一回事。韓國八月十五吃的是松片(송편),捏成半月形。我看到的說法是老一輩講半月比滿月好,因為半月還有會圓的餘地;這一點我查不到很硬的出處,只能說是聽來的,但那個半月形是固定的,不是我記錯。於是你會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分工:天上那隻兔子守著臼和樹,桌上那盤米糕自己去當月亮,而且還是半個。
台灣這邊剛好卡在中間。我們流傳的說法是玉兔搗藥,月餅模子上、廟裡的彩繪、囝仔的勞作,清一色是搗藥;不過木模上的兔子常被簡化到只剩耳朵和斜線。可是我們的雙手做的是日本那一套——客庄的粢粑、夜市現搗的麻糬,蒸糯米、石臼、木杵,一樣不缺。手上做的是搗餅,嘴裡講的是搗藥,這個錯位我每次想到都覺得好玩。
順帶一提那個泥塑的
北京中秋從前賣兔兒爺,泥塑的,彩繪,兔子變成神像被供在桌上。我沒親眼見過,是看圖錄的,所以只當參考。但這又是同一種換零件:兔子還是那隻兔子,只是這回被換成了可以買回家擺著的東西。
越南把桂樹換成了榕樹
越南的中秋(Tết Trung Thu)基本上是囝仔的節。燈籠、舞獅、bánh trung thu、柚子,街上賣的是星星燈。主角不是兔子,是 Chú Cuội 跟一棵榕樹(cây đa)。故事大意是他守著一棵會飛的榕樹,樹飛上月亮,他抓著樹根一起上去,此後就坐在樹下。中秋晚上大人會叫小孩抬頭找樹影,說那就是他。
兔子在這裡的位子很微妙:牠在,但牠不負責生產。不是搗給誰吃,也不是做藥,牠就是陪著。
而「桂樹」到了越南變成「榕樹」。榕樹不是月宮裡的仙樹,是越南村口那種樹,有氣根,會遮出一大片陰。這是我覺得整組對照裡最有意思的一筆:連樹都要換成自家門口長得出來的那一種。
中美洲那隻兔子不上工
阿茲特克的月兔,我看到的整理多半接到特奧蒂瓦坎的創世敘事:眾神在火堆前決定誰去當太陽,Nanahuatzin 跳進去了,Tecuciztecatl 也跳了,結果兩個都亮。為了不讓月亮跟太陽一樣亮,有神抓起一隻兔子往月亮臉上砸,從此月亮就有一塊暗的。也有抄本把兔子直接畫在月盤裡面,位置就是我們看到的那塊。
注意這裡的兔子沒有杵臼。牠不是在工作,牠是一道傷、一個記號,一個「你本來不該這麼亮」的結果。
我不能裝作我知道每一件月兔文物的細節,我能查到的多半是石雕和抄本的圖版說明,版本之間也有出入。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把這隻兔子跟日本、韓國那隻兔子擺在一起說「同一個故事傳過去以後變了」,是把兩件不同的事糊在一起。
所以「同一個故事分岔」這句話不準
我後來把這件事分成兩種「不一樣」。
第一種,是同一條文本血脈裡的替換。中國的玉兔搗藥傳進日本、韓國、越南,骨架留著,材料各自換掉。日本把藥換成米,因為它要一個過十五夜的理由;韓國把樹和藥都留著,因為那兩樣在他們的講法裡本來就合用;越南把樹換成榕樹,因為中秋要講的其實是另一個人的故事。這一種是換零件。
第二種,是不相干的兩地各自看到同一個形狀。中美洲跟東亞就是這一種。月面的暗斑對全世界的人類是同一份素材,人的視覺又特別容易在同一個位置讀出「有東西立著、手舉高」。所以會撞衫,一點都不奇怪。撞衫不代表同源。
多數文章講到這裡會用「文化差異」四個字收掉,然後列個表。但我覺得真正該記住的是:你以為自己在看四個版本的同一則故事,其實你看到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成方式,再加上三、四種填材料的習慣。擺在一起看可以,排先後就不必了,因為根本不在同一條尺上。
還有一個更小的觀察。這些版本的兔子,沒有一隻是在為自己搗的。日本的餅是給人吃的,韓國的藥是給人求長生的,越南的兔子是陪人的,中美洲的兔子是被人扔上去的。月亮上的勞動也好、痕跡也好,最後都指向地面上的人。
今年中秋我在頂樓烤肉,隔壁小孩指著月亮說上面有兔子。我問他,那兔子在做什麼?他說不知道。我說你看牠手上那根。他瞇著眼睛看半天,說,像在搗東西。我說對,那你要牠搗什麼?他想了一下,說,珍珠。
你看,就是這樣。材料是從自己家裡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