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上那隻兔子從哪來?先秦文獻、印度佛經與台灣中秋各有說法

月亮上那隻兔子不是「一個」故事傳下來的。牠至少是三條各自獨立的線:先秦文獻裡一句讀法到今天都還沒有定案的「顧菟在腹」、印度佛經裡那隻自己跳進火裡、最後被帝釋畫上月輪的本生兔、以及漢代以後月宮與搗藥的道教意象。這三條在漢到唐之間被縫在一起,宋代以後才固定成我們現在看到的玉兔,然後跟著糕餅模、燈籠與剪紙進了台灣的中秋。任何把它講成「一個古老神話」的說法,都把中間那段拼接的過程省略掉了。

我最早是被一張拓片卡住的。一本漢畫像石圖錄,整整一頁山東、河南出土的材料,西王母端坐中間,左邊蟾蜍,右邊兔子,兩隻尺寸差不多,位置看起來對等。那隻兔子沒有杵。我把那一頁翻來翻去看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腦子裡那隻「搗藥的玉兔」是後來才被裝上去的,這個畫面裡還沒有它。

拓片上那隻沒有杵的兔子

這件事讓我回去翻《楚辭·天問》。「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問的是月亮有什麼德性,死了怎麼又能生回來;牠肚子裡那隻「顧菟」到底算什麼好處。顧菟是什麼,注家吵了很久。王逸說是兔;也有人從楚地稱虎為「於菟」去讀,說那是虎;還有人把「顧」字拆出來另作解釋。我沒有能力替這段定案,翻了幾種注也只能說各有各的道理。

但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這句問話的語氣是困惑的。寫下這段的人不是在陳述「月亮裡有一隻兔」,他是在問「為什麼會有」。也就是說,在最早的文字痕跡裡,兔已經在月亮上了,而且已經有人覺得這件事奇怪。

再往漢代走,馬王堆一號墓那幅T形帛畫,我記得右上角那輪月亮裡同時有蟾蜍和兔子。兩隻都在。這跟畫像石上的配置是同一套邏輯:月亮不是一個空房子,它是一個住滿了東西的地方,什麼都可以往裡放。

一隻自己跳進火裡的兔子,為什麼會被畫到月亮上

第二條線是外來的,方向完全不一樣。《大唐西域記》卷七記婆羅痆斯國,說當地有三隻獸——狐、猿、兔——在帝釋天設的考驗裡,兔找不到東西可以布施,就自己跳進火裡,把身體供出去。帝釋感念,把牠的形貌畫在月亮上,讓後人記得。漢譯佛典裡這類本生故事不只一個版本,細節各自有出入,但骨架一致:兔不是被看見的,兔是被記念的。

這兩種語法差得很遠。中國那一句問的是「月亮裡有什麼」,印度那一則講的是「什麼樣的行為值得留在天上」。前者是觀察加上疑惑,後者是道德故事加上獎賞。它們可以同時存在,是因為它們根本在回答不同的問題。

這條線進來的時間大約在東漢以後,跟本土的月中兔記載並存了好幾百年。我讀類書和注疏的時候,常看到兩套說法被擺在同一個條目底下,誰也沒有吃掉誰。這其實是很正常的狀態:一個社會同時持有兩套關於同一件事的解釋,並不急著統一,甚至不覺得需要統一。

搗藥這件事是後來才加上去的

第三條線是月宮。漢樂府〈董逃行〉裡我記得有「白兔長跪擣藥蝦蟆丸」這樣的句子,那隻兔搗的是西王母座前的不死之藥;手邊沒書,只能記得大意,但那個畫面很清楚:兔有職務了。牠不再只是待在那裡,牠在做一件不會結束的事。到了唐代,玉兔、廣寒、嫦娥在詩裡變成現成的詞,寫詩的人不必解釋,讀詩的人也不必追問。一個意象到了這個地步,就表示它已經定型了。

三條線合起來的過程,我不覺得是有人坐下來開會決定的。比較像是三個需求各自找到了材料。月宮需要一個住址;嫦娥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不然奔月之後就沒戲了;搗藥需要一雙永遠不會累的手;本生故事需要一個能被記住的記號。兔子剛好三項都能接。牠在漢畫像石裡本來就站在西王母旁邊,位置已經有了,換一個職務並不難。

接下來的事,是把一個形象拆成兩種用法。《西遊記》第九十五回那隻玉兔精,是把它當角色用:有來歷、有動機、有下場,最後太陰星君來把牠收回去。《紅樓夢》裡的嫦娥玉兔是當詞彙用,詩讖、聯句、酒令裡的現成典故,不需要前後一致,也不需要交代牠正在做什麼。同一個形象,在小說裡可以是人物,在詩裡只能是詞。很多人會問「玉兔精跟搗藥那隻是不是同一隻」,其實《西遊記》自己也不太在意這件事。

換一個地方,兔子的職務就換一份

同樣一隻兔,換到別的地方就換一份工作。日本讓牠在月裡搗麻糬,韓國讓牠在桂樹下搗年糕,越南的中秋玩具裡有紙紮的玉兔,美洲那邊,阿茲特克的說法裡月亮上那塊陰影就是一隻兔子的形狀。每一個版本都保留了兔子,換掉的都是牠在做什麼、為什麼會在那裡。這件事本身就在說明:留下來的是形狀,不是故事。

台灣的餅模上,兔子比嫦娥多

回到台灣。我在老家一間還在做的餅鋪看過一整疊木模,反面用鉛筆寫了年份,最老的那塊木頭已經發黑。翻到正面,一格一格。兔子那一格是側面坐姿,耳朵往後貼在背上,前腳捧著一根短短的東西;這種刻法是為了讓餅皮脫模。嫦娥那一格,那家店根本沒有。老闆的講法很實在:嫦娥不好刻,刻了也不好蓋,就算蓋出來,餅一進爐,線條全糊。兔子不一樣,一個側影,兩三刀就成形。

別處看到的模子也差不多。兔子出現的頻率遠高於嫦娥,也高於吳剛。原因不是台灣人比較偏愛兔子,是兔子在工藝上划算。剪紙也一樣:對摺、下刀、展開,一隻對稱的兔子比一個飄起來的人容易太多。燈籠更明顯,竹篾或鐵絲的骨架要左右對稱才站得住,兔子的身體剛好就是對稱的。

所以中秋的月亮上,三個角色其實分工得很清楚。嫦娥負責「為什麼會上去」,吳剛負責「上去之後會怎樣」,那是無止盡的勞動,玉兔負責「上面在生產什麼」。前兩個是敘事,第三個是動作。而在材料文化裡,活下來的往往只有動作。

去年中秋我在頂樓,旁邊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切月餅。我抬頭看月亮,看不到兔子,也看不到蟾蜍,就是一片隕石坑。但我腦子裡會自動跳出那三條線:一句讀不通的問話、一個投火的故事、一個搗藥的職務。它們現在疊在同一個位置上,看上去像一個東西。看上去像一個東西,跟真的是一個東西,是兩回事。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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