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經裡的兔王為什麼會被畫上月亮?《本生經》是這樣寫的

佛經裡的兔王之所以被畫上月亮,是因為《本生經》裡牠並沒有住在月宮——牠是自己跳進火裡的,帝釋天把牠的形影留在月輪上,當成一個讓人記得的記號。所以那隻月亮上的兔子,在佛教這一邊是被「畫」上去的,是一則布施故事的紀念物,而不是一開始就蹲在那裡的住客。月亮的角色只是告示板,故事真正要講的是菩薩把身體整個給出去這件事。

那張敦煌的輸出紙,我是在影印店放大到 A3 的。圖錄上它只有郵票大小,白邊比畫面還寬;放大之後才看清楚,右邊堆著一團火,中間一隻兔子懸在火的上方,左邊站著一個人身、頭後有圓光的,是帝釋。

第一次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兔子在月亮裡」。不對。那一格根本沒有月亮,只有火。畫工畫的是跳火的那一瞬間;帝釋把牠畫上月亮,是後面的事,靠的是經文,不是畫面。

我把譯文攤開來對。巴利《本生經》裡的〈兔本生〉開頭就交代,那隻兔子是菩薩轉生。齋日那天,四隻動物——猴、獺、豺、兔——各自去想辦法弄一頓可以布施的飯。猴子帶回果子,水獺帶回魚,豺帶回一小罐凝乳;兔子只吃草,草拿不出手。

牠的辦法是把自己抖一抖。三次。把身上的蝨子跳蚤抖到地上,免得等一下一起燒死。然後跳進炭火裡。

火沒有燒起來。帝釋現出原形,把牠誇了一頓,接著做了一件很特別的事:他擠山,把山巒擠出汁來,用那個汁在月亮上描出兔子的形狀。

我特別在意那個動詞。不是生,不是住,不是化,是描、是畫。漢譯各本用的字不完全一樣,有的寫得像塗上去,有的只說留影,但動作是同一件事——有人在月亮的圓盤上,照著這隻兔子的樣子畫了一隻兔子。

還有一層是很多人講月亮兔時會漏掉的:那隻兔子是菩薩,是釋迦的前世。壁畫把這一格排進一整條本生故事裡,理由不是「解釋月亮的由來」,而是「證明這個人從前怎麼布施」。月上的兔子在佛教這一邊,是一個證物。

先數動物:四隻還是三隻

養成習慣之後,我看兔本生的圖一定先數動物。巴利本是四隻;我手邊看過的三獸版是猴、獺、兔,四獸版多出來的那一隻通常是豺,有時譯作狐或狼。數目一變,構圖就跟著變:四隻要擠進一格,畫工得想辦法把四組東西塞好;三隻就變成一個穩穩的三角。

漢譯這邊,我翻過康僧會譯《六度集經》那一系的兔王本生,也在《大智度論》講布施的地方看過牠被拿來當極例。梵文《本生鬘》有這個故事,漢譯《菩薩本生鬘論》是節本,只收了一部分——這種節譯本最容易讓人以為「原書就這麼多」。要快速對照,我會先翻《經律異相》這類類書,它把散在各經裡的兔王抄在一起,省事很多。

連帝釋用什麼材料把兔子弄上月亮,各本講法都不太一樣,我核過兩個本子之後就不敢再統一轉述了。這種地方老實留白,比硬湊一個漂亮的答案有用。

中國的月亮上本來就有一隻兔子

講到這裡,我把另一張照片也推到桌燈下。馬王堆一號漢墓的 T 形帛畫,右上角那輪月亮裡蹲著一隻蟾蜍,蟾蜍旁邊還有一隻兔子;漢代文獻裡月精的主角其實是蟾蜍。漢初,早於佛教入華。

屈原〈天問〉裡那句「顧菟在腹」,顧菟是不是兔,兩千年來一直有人吵;但漢代實物上的兔子是實的,不用吵。樂府〈董逃行〉裡的白兔在搗藥,搗的是不死之藥,跟西王母那一套神仙配方走得近。

所以佛教帶著一隻跳火的兔子進來的時候,中國的月亮上已經有一隻兔子了,而且那隻在搗藥。

怎麼辦?大部分時候,不怎麼辦。兩隻兔子各自活著。廟裡的月亮、月餅模子上的月亮、年畫上的月亮,多半是搗藥的那隻;經藏和壁畫裡的,才是跳火的那隻。中間很少有人停下來解釋為什麼會有兩隻。

三兔共耳不是兔本生

附帶一提,敦煌隋代藻井裡那個三兔共耳——三隻兔子共用三隻耳朵,繞成一圈——很常被順手接成兔本生。我不太願意這樣接。那是一個紋樣,跟敘事格不是同一種東西,來源和意思到今天還在討論;把它當成本生故事的一個畫面,等於把兩個問題綁在一起,兩邊都會講不清楚。

日本搗餅,朝鮮舂米,中國搗藥

流傳出去之後,月亮上的兔子換了工作。日本《今昔物語集》收的是三獸版,猿、狐、兔,兔子投火,帝釋把牠的樣子留在月上——文本還是那個文本。可是日本街頭講的是月兔搗餅,不是搗藥;差別不在兔子,而在杵臼裡放的是過節的米。同一輪月亮,動作換了,理由也就跟著換了。

朝鮮半島的月兔也是搗,臼和杵留著,但搗的是什麼,講法跟中國不一樣。半島另外還有一整套龜兔故事,講兔子騙烏龜、從龍宮脫身,那跟月亮沒有關係,卻常被外行跟本生經併成一團。我每次看到有人把這兩則講在一起,都會先問一句:你說的是月亮上的兔子,還是龍宮裡的那隻?

我現在看月亮上的兔子,會問三件事

手上有沒有杵。腳下有沒有一團火。旁邊有沒有站著一個頭後有光的人。

杵是中國的,火是印度的,站著的那個人是帝釋——巴利本叫 Sakka,梵文作 Śakra,漢譯又作釋提桓因、帝釋天,跟因陀羅是同一位。一個神三個名字,這本身就把文本走過的路留了下來。

三樣問完,那隻兔子大概就不會再被講成同一個故事。

這篇裡我沒寫死的地方是卷次和窟號。手邊版本不同,寫死了反而害人;真要引用,回到《大正藏》跟圖錄去對,比較實在。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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