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周公解夢》,第一件事不是查自己的夢,是比對版本。現存通行本一般被視為明代以後成書,作者不詳,書名只是借了周公的名字;而不同刻本與後世翻印本之間,條目數量、分類順序、解釋文字都有出入。同一條夢境在兩本書裡一吉一凶,多數情況不是誰查錯,是兩個人手上拿著不同年代的兩個本子。先把「這是哪一本」確定下來,剩下的討論才有立足點。
我桌上現在就攤著兩本。左邊那本從老家書櫃翻出來,薄,封面掉了一半,書脊用釘書針補過;右邊那本是幾年前在二手書店花一百塊買的,厚一些,字清楚,翻到最後也沒有版權頁。我把它們同時翻到講蛇的那一類——這種書其實沒有「頁」,只有「類」。你要先找到類,再在類裡找關鍵詞。兩本的類名寫法不完全一樣,好不容易對上同一條,說法卻不同。我當時第一個反應不是「哪個準」,是「這兩本到底是不是同一本書」。
它從一開始就是一本查詢用的書
條目式編排是這本書最明顯的體例特徵。夢境被拆成可查的關鍵詞,分在天象、地理、草木、鳥獸、人事這些部門底下。這個設計本身就透露了它的假設:讀者帶著一個詞來,不是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它不是一部討論夢是什麼的理論著作,它是一部檢索工具。
體例一旦是檢索工具,就會產生一種特定的毛病:合編的人不需要統一。兩份來源的稿子只要分類對得上,就能排進同一部書裡,即使兩邊的說法互相打架;像掉牙這種常見條目,一邊往口舌、一邊往親屬,正是同一條掉牙斷語在版本間輕重不一留下的痕跡。做書的人在意的是「這一條該歸天象還是歸人事」,不是「這兩條矛盾要不要留一條」。所以那些看起來離奇的對立,與其說是解夢這件事本身玄,不如說是編輯工作留下的痕跡。我越比對越覺得,這本書的矛盾是橫向的,是版本與版本之間的,不是縱向的、不是「深奧到摸不透」的那一種。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太接受「你查錯本了,所以不準」這種說法。讀者沒有查錯,是這本書本來就沒有被統一過。
同名不代表同源
敦煌出土的夢書殘卷裡,已經有類似分類的夢占文本,其中有些被稱作《新集周公解夢書》。這說明「周公」掛在夢書上、以及用分類查夢這件事,中古時期就有了。但我每次講到這裡都會補一句:這和書店裡那本通行本不是同一本書。名稱的延續和內容的延續是兩件事。整理這類材料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同名的東西接成一條線,看起來很順,其實中間斷了好幾截。
台灣這邊的流通路徑又是另一回事。我最早看到的《周公解夢》根本不是一本書,是農民曆後面附的那幾頁,紙薄得透光,字很小,跟節氣、沖煞、宜忌排在一起。後來才看到單行的小冊子,那種常在廟裡或善書流通處出現,封面紅紅的,沒有編者。再往後就是網路上的轉貼,一條一條列出來,分類被拉平,標點也重打過,偶爾還夾著現代詞。同一個書名,在這三種載體裡長得完全不一樣。
比對的時候我記哪些東西
我用手寫加一張表格。一本一行,欄位固定:開本大小、一頁幾行幾字、字體是刻的還是鉛字排的、紙的顏色、有沒有牌記、有沒有序跋、目錄長什麼樣、分類名稱怎麼寫、條目大概多少、有沒有簡繁混用或明顯錯字。欄位固定的好處是,記到十幾本以後,某些特徵會成組出現,你就會發現市面上其實只有幾「型」,不是十幾種各自獨立的書。
網路轉貼的版本也可以用類似的方法粗略定位:看它有沒有出現現代詞彙,看它的分類是不是整個消失、變成一長串清單,看它有沒有簡體轉繁體轉錯的字。這不是鑑定,只是讓你知道自己正在看的是哪一層。知道層次,比知道真假實際。
限制也得講清楚。很多本子沒有牌記、沒有序、沒有版權頁,我沒辦法替它斷代,只能說「這一型曾在某個年代的曆書裡出現」。講到這一型,比硬說「這本是民國幾年印的」誠實得多。這方面的資料就是缺,補不上就是補不上。
動手比對還有一個用處:你會開始分辨哪些差異是抄漏一行,哪些是後人補版時加進去的,哪些只是排版時把同一條重複收了兩次。這三種在紙上看起來都是「版本不同」,但成因完全不同,處理方式也不同。
最後我把那兩本書各自貼了一張便利貼在扉頁,寫上我從它身上看到的特徵,然後放回書架,中間隔了三本。它們沒有分出高下,只是從此不再被當成同一本書。下次你在網路上看到兩條互相矛盾的解釋,先別急著問哪個準——先問那一條是從哪一型的本子轉出來的,答案往往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