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輩問你夢到什麼,問的通常不是夢,而是一套從《詩經》一路傳下來的民間敘事:他們在那套敘事裡確認「家裡要添人」這件事已經發生,而夢是他們手上少數問得起、又不至於踰矩的話題。話得先講在前面——夢的內容不帶任何關於懷孕的醫學資訊,它不能判斷胎兒性別,不能預測懷孕結果,也不能說明能不能懷上。胎兒的狀況是產檢在回答的問題,夢境在那裡沒有位置。
我第一次被這句話問到,是在婆家的廚房。湯端上桌,我坐下,筷子還沒拿起來,對面就傳來一句:「你最近有沒有夢到什麼?」口氣很輕,帶著期待,像在等一件已經發生的事被說出來。我愣住的那一秒,腦子裡轉的其實是「哪一種夢才算」。後來才明白,我卡住的不是答案,是我以為有一個正確答案。
那幾年我進出廟裡的次數,比我原本預期的多。站在後殿那一龕前面,你會看到長輩在問的到底是什麼。
這套敘事比想像中老,老到《斯干》裡就有人在占夢
《詩經·小雅·斯干》最後一章寫的就是占夢。詩裡先問「吉夢維何」,答案接著給出來:「維熊維羆,維虺維蛇」;然後交給「大人」來占——熊羆是男子的祥,虺蛇是女子的祥。這裡有兩件事值得記住。第一,夢跟性別掛勾,最早的經典記載就在這裡,後世賀人生子的「夢熊之喜」也是從這一句長出來的。第二,連在最老的版本裡,夢都不是孕婦自己解的,是交給專責的人去占。換句話說,「夢到什麼就自己判讀」這件事,比《詩經》還晚。
而且熊羆配男、虺蛇配女,靠的是類比:熊羆是外顯的、有力的、走得出去的;虺蛇是柔的、貼地的、藏起來的。這是一組文化上的配對,不是觀察之後的結論。它不需要被驗證,因為它從頭到尾就不是在做驗證。看懂這一點,長輩問夢這件事就會從「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麼」,變成「他在用哪一套語言跟我講話」。
在台灣,胎夢旁邊站著註生娘娘
廟裡後殿那一龕,註生娘娘坐在中間,兩邊是婆姐。龕前的供桌永遠有點擠:一盆一盆的花,白花紅花都有,花梗上用紅線綁著寫了名字的紅紙條;旁邊有人擱了小鞋子,有人放水果,有人放一包油飯。香的味道壓過花的味道。我站著看的時候,旁邊一位阿姨正跟廟方的人講她要換花,講得很仔細——哪一種花換哪一種,換幾枝。
這裡的關鍵字是花。花等於子嗣。所以夢到花、夢到有人送花、夢到摘花,會被收進同一個抽屜。求子的時候帶一盆花來,生了以後帶油飯麻油雞來還願,中間穿插著栽花換斗一類的民間儀式;而孕婦做的夢,也被放進這同一套象徵裡流動。胎夢不是單獨長出來的一種迷信,它跟廟裡的花、滿月的油飯、長輩口中那句「家裡添人了」是同一套語言的幾個句子。長輩問你夢到什麼,其實是在用他熟悉的那套語言,把一張椅子擺到你們中間。
順帶說一句:白花紅花哪個配男哪個配女,各庄各廟講法不一,我聽過剛好相反的版本。這個不一致本身,後面還會再遇到一次。
夢書的條目和口傳的胎夢,來源不一樣
坊間夢書(《周公解夢》一路下來的各種刊本)裡確實有生育相關的條目,夢見蛇、夢見龍、夢見花果、夢見抱小孩之類。這些條目有體例、有格式,斷語很短,是印刷與書坊傳統的產物。口傳的胎夢完全不同:它不寫成條目,它是一個故事,通常用「我當年懷你哥的時候」開頭。兩者會互相滲透,但來源要分開標——哪一句出自哪個版本的夢書,哪一句只是某位長輩講的。混在一起講,就會變成「古書說孕婦夢蛇會生男」這種聽起來有憑有據、實際上是把兩條線打成一個結的說法。
同一個夢,隔一條街說法就相反
夢到蛇是男還是女?夢到白花紅花各配什麼?各庄各廟都有一套,甚至同一個家族裡,阿嬤和姑婆的版本就不一樣。這件事就是最有力的說明:如果夢真的帶著性別資訊,它不會這麼容易被翻面。判讀的規則不是從夢裡長出來的,是從外面套上去的;套的人不一樣,規則就不一樣。
胎兒的發育、性別、染色體狀況,是產檢在回答的問題,超音波看得見的東西比夢清楚得多。這不是說民俗沒有價值,而是說它回答不了它被拿來回答的那個問題。拿夢當診斷或預測的工具,等於拿一把尺去量溫度。
那要怎麼回?幾個我用過的句子
備孕階段更難回,因為那時候連一句「還不知道」都沒有。以下幾句我都用過:
- 講一個夢,然後停住。不要順口接「你覺得是男是女」。你可以說「我夢到一條魚在游,顏色很漂亮」,然後喝你的湯。多數長輩要的是那個開場,不是判決。
- 「我最近都睡不好,哪有夢。」這句話有效,而且通常是實話。
- 遇到很肯定的長輩,就說:「我們那邊的說法剛好相反耶。」我用了很多次。它不否定人,只指出說法有版本。十次裡有八次,對方會自己接「對啦,每個地方講的都不一樣」,話題就過去了。
- 「醫生說還看不出來。」把回答的責任交給醫學,長輩通常不會跟醫生爭。
- 如果問的人真正想問的是性別,或者是傳宗接代,那是另一條線。你可以決定要不要接,也可以直接說「這個我們之後再聊」。
還有一件事得誠實講:長輩問夢,往往同時是關心,也同時是壓力。這兩件事不衝突,你不需要選一個來相信。台灣戰後的孕產經驗裡,這是很常見的一種關心形式——老一輩能給的東西不多,能問的題目更少,夢是少數幾個聽起來不冒犯、又能表現期待的題目。但對被問的人來說,它常常連著性別期待,連著「這一胎是不是大家等的那一個」。會累是正常的,那不是你太敏感。
它是一種語言,不是一種儀器
夢可以講,也值得講。它讓家裡的人有話可說,讓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先在眾人的嘴上活起來一回。這是它真正的功能,而這個功能並不小。但它不是儀器,量不出性別,也量不出好不好。把它放回那個位置,你就能一邊保留這套民俗,一邊不讓它替你的懷孕下判斷。
下次有人問你夢到什麼,你可以真的講一個夢。講完,喝你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