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那本《夢的解析》,和台灣人熟悉的那套解夢差在哪

差別不在誰比較準,而在兩者是不同性質的知識。1900年出版的《夢的解析》是一套方法,它要你把夢裡的畫面接回自己的生命史,所以同一條蛇在兩個人身上會走到兩個完全不同的結論;台灣人熟悉的那種解夢是一張表,你報上「夢見蛇」,它回你一句結語。一個要你講一整晚,一個只要三個字。把這兩樣東西擺在同一個「解夢」標籤底下比高下,很像拿體溫計去量體重,讀數是有,但量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把兩本書攤在同一張桌上對過。左邊那本翻到書背都裂了,紙偏黃、摸起來有點粗,索引從「蛇」開始,接著「棺材」「牙齒」「水」「火」,每一條後面跟著一句判斷句,句尾的口氣很確定,不太留餘地。右邊那本是譯本,索引也有,可是我翻到的那一頁,條目寫的是「凝縮」「置換」「二度加工」這類東西。同樣叫索引,一個指往答案,一個指往機器內部;心理學那套把索引詞換成做夢的人,差別就在這裡。那一刻我才比較清楚自己在比什麼。

版權頁上印的是1900,書其實早了一個多月

我很在意這種地方。書上印1900,實際上1899年11月就鋪到書店了,出版社為了讓它站進新世紀,把年份往後壓了一格。這件事本身就像它要講的東西:表面寫的跟實際發生的,中間隔著一道加工。

書裡的主張後來被講得太順口了——夢是被壓抑願望的偽裝表現。順口的那句不是重點,重點是它給的方法。它要你把夢拆成好幾段,然後對每一段自由聯想,想到哪講到哪,不能先篩選,不能先判斷「這個不重要」。同一個畫面,張三聯想到的是小學教室,李四聯想到的是當兵時的同袍,兩人最後走到的東西天差地遠。佛洛伊德自己也提醒過,象徵不能拿來取代聯想,不能看到樓梯就宣佈答案。這句常被略過,因為略過之後比較好講。

榮格後來把方向再推出去一層。他提出集體潛意識與原型,認為夢有補償的功能,也跟個體化這條路有關。方法上他跟佛洛伊德分道揚鑣,但有一件事沒變:材料還是夢者本人的生命史。你必須先知道這個人最近在過什麼日子、卡在哪裡,那個畫面才有位置可以放。

在台灣,榮格最容易被讀成高級版的查表

這是我看過最常見的走鐘。原型被當成一張「共通象徵表」,夢見老人就是智慧、夢見圓就是完整,然後又回到關鍵字對答案的老路。可是原型的重點不在它「代表」什麼,而在它在你身上長成什麼樣子。同一個老人意象,一個剛退休的人跟一個剛當爸爸的人,長出來的東西不會一樣。把它固定成象徵辭典,等於把榮格又推回他當年想離開的那個位置。

還有一個更基本的混雜:台灣人講的「解夢」其實不只一套。老一輩口耳相傳的夢兆母題是一套,夢見棺材發財、夢見牙齒掉家裡有事,那種是活的、會隨地方變的;廟裡解籤時順口帶到的夢境提示是另一套;書店架上按關鍵字排的夢書是第三套,多半是編的,你翻版權頁常常找不到原作者是誰。心理學這條線是第四套,最晚進來,也最容易被前三個吃掉。

為什麼會被吃掉?因為它們都叫「解夢」,因為它們在書店裡常常只隔一排架子,因為搜尋結果把它們排在同一頁。名字一樣,位置相近,讀者自然當成同一件事。

它是被搬進來的,不是長出來的

我後來慢慢搞清楚,這條線在台灣不是常識,是被一段一段搬進來的。先是譯本,老出版社那種字體很小、譯名前後不統一的版本;再來是學院裡的課,心理學導論、普通心理學,一章帶過;然後是諮商輔導專業慢慢普及,學校的輔導室、電話輔導這種編制出現之後,這套語彙才有了日常使用的場合。三段進來的時間不一樣,來的東西也不一樣,所以台湾社會現在同時存在「聽過佛洛伊德」和「用佛洛伊德想事情」兩種人,中間隔得很遠。

這也是我對「心理學解夢」這個詞一直有點保留的原因。它聽起來像一個統一的東西,其實是翻譯、課堂、專業訓練三條線擰出來的繩子,每一股的粗細都不同。

想分辨,看它問不問你問題

我現在遇到自稱在解夢的東西,第一個看的不是它準不準,是它要不要問我話。查表的不問,你給關鍵字,它給結論,三十秒結束。方法的那一種會問,問你最近在煩什麼、那個畫面讓你想到誰、講到這裡你為什麼停了一下。問到最後你可能自己講出答案,而它從頭到尾沒下過判斷。

這個差別不是誰高誰低。夢兆母題有它自己的價值,它是民俗史的材料,記錄了一地方的人怎麼理解偶然與預兆,把它當成不科學的東西丟掉,損失的是我們自己。而心理學那一套也不保證讓你「懂」自己的夢,它只是換了一套比較慢、比較花時間的問法。兩者衡量的東西根本不同。

我也必須老實說,有些地方我查不到。坊間流傳的夢書,作者、年代、源流常常一片空白,你順著找下去只會找到更多抄來抄去的版本。遇到了我就寫遇到了,不補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故事上去。

桌上那兩本書我現在都還留著。左邊那本我用來理解台灣人怎麼理解夢,右邊那本我用來提醒自己:一個畫面在沒有做夢者本人的時候,其實還沒有答案。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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