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夢書按夢到什麼分類,心理學問的是為什麼夢到

中國夢書的分類軸線是「夢見什麼」——夢中出現的物件本身就是索引詞,翻到那一條就有說法;現代心理學的分類軸線是「為什麼夢見」——同一個物件在誰的哪一段生活裡出現,才決定它意味著什麼。兩者的差別不在誰比較準,而在於它們把夢預設成什麼東西:一套當成可編目、可傳承的符號表,一套當成個人心理的產物。所以把兩者並排,比的其實是目錄怎麼編。

第一次把這兩種書同時攤在桌上,是因為我想弄清楚一件事:為什麼長輩講的「夢見水」,跟我書架上那本心理學的索引方式,連該翻哪裡都不一樣。桌子不大,桌燈偏黃,右邊是一本坊間夢書的影本,紙邊已經捲起來,字是直行排的;左邊是圖書館借來的《夢的解析》中譯本,書背鬆了,一翻就自動攤成某幾頁。你要是坐在我這個位置,低頭看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目錄。

一本按名詞排,一本按你排

夢書的目錄不難懂。天象一類、地理一類、草木禽獸一類、人事一類,每一類底下是一行一行的條目,寫法幾乎固定:「夢見某物」後面接一句斷語,有些版本還押韻,方便記。要查,就是把夢裡最顯眼的東西抽出來當關鍵詞:夢見牙齒鬆動,翻「齒」;夢見大水,翻「水」。

我試過拿一個不屬於那個世界的夢去查——夢裡在捷運車廂,有人站著吃粽子。這種條目夢書裡當然沒有。我當時的做法是把夢拆開,一個名詞一個名詞去碰:車、食、舟、行。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它的分類邏輯:夢是一組可以拆解的物件,拆得夠細就查得到,查不到就是這張表還沒收。

心理學那邊的目錄翻開來是另一回事。它的章節不是物件,是動作:夢怎麼形成、怎麼偽裝、怎麼把白天的殘留重新剪接。《夢的解析》裡最像「分類」的部分,講的是夢的工作,凝縮、置換、二度修飾這些機制。榮格往另一頭走,講原型、講集體的部分,但他問的仍然是「為什麼是這個意象在此刻出現」,不是「這個意象對應哪一句話」。

所以兩本都在分類。只是一個的索引詞是名詞,另一個的索引詞是你。

一張可以一直加行的表

敦煌寫卷裡的那批夢書殘卷,我看的是後人整理的版本。它們分門別類,一門一門往下列,條目有次序,看得出是長時間抄寫、增補、改編出來的東西,不是一個人在一個晚上寫完的。

這個結構有個特性:它可以一直加行。新增一條不需要推翻前面所有條目,只要往表裡再添一行。所以這套傳統能跨千年累積,從敦煌寫卷到明清通行本,再到台灣坊間還買得到的版本,中間條目增增減減,門類壓縮了,口訣變順了,骨架卻沒動。我手上那本影本裡,有些條目帶著明顯較晚的生活氣味,跟前面那些古雅的條目擺在一起並不平順——那正是「可以加行」留下來的痕跡。

心理學沒辦法這樣編。不是因為它比較嚴謹,而是它的答案綁在個人身上。佛洛伊德留下大量個案,但那些個案不能當辭典條目查:你不能翻到某一頁,看到某位女士的狼夢,然後套用在自己身上。個案是示範怎麼問,不是示範答案。

這裡有件事通俗比較常漏掉:夢書之所以編得成書,是因為它預設夢是一組公共的符號,個人是誰次要;心理學之所以編不成書,是因為它預設夢是私人的產物。兩邊的「目錄格式」其實是被這個預設逼出來的,不是誰選了哪種編法。

台灣的現場是三套並用

在台灣,你很少只遇到一套。廟裡、家裡長輩那種一句話的口傳式說法,是一套;農民曆附錄、書店角落那種查得到條目的,是一套;書架另一頭問你最近怎麼了的,又是第三套。三套常常在同一句話裡接起來。

我聽過最典型的場景是這樣:有人說昨晚夢見牙齒掉,旁邊長輩幾乎沒有停頓就接上一句「家裡要小心」。接著另一句是「你最近是不是話講太多,還是壓力太大了」。第一句短、直接、帶著判斷;這句「家裡要小心」其實是夢書齒落條目被口傳壓縮後的版本。兩句並不衝突,因為它們根本不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一句在查表,一句在問脈絡。

我注意到的是順序。有人先查再問,有人先問再查。順序比內容更能說明他把哪一套當骨架:先查的人把夢書當地基,心理學那套是後來補上的說明;先問的人反過來。這件事旁觀起來比辯論誰對有趣得多。

還有一層是路徑不同。佛洛伊德進中文世界,先是學院裡的東西,後來才變成書店暢銷書;榮格是繞著神話、宗教、象徵學被讀進來的,所以他的台灣讀者,書架上常常同時擺著解夢的舊書。兩條線落地的位置不一樣,三套並用的樣子也就比課本上寫的複雜。

軸線不是絕對二分

老實說,把兩邊講成「一邊只問物件、一邊只問原因」是簡化。夢書的條目背後常藏著一套象徵邏輯,其實也在回答為什麼——為什麼夢見這個會是那樣,靠的是物性、諧音、類比這些理路。心理學這邊也沒有放掉物件:象徵、反覆出現的意象、某些跨文化都聽得到的夢,仍然是它的材料。

差別在主軸,不在有無。

還有一點我認為比「東西方」這種講法誠實:我手上幾本夢書彼此就不一致,同一個條目,不同的書給不同斷語,版本之間會互相打架。這跟心理學的個案不可複製,其實是同一種性質的麻煩——都是地方性、版本性的知識,都帶著它產生的那個時空的痕跡。把一邊講成「古代版辭典」、另一邊講成「科學版真相」,兩邊都對不起。

人類學跟民俗學處理這類題目時,用的就是這個方法:把兩套分類系統並排,看它們各自把什麼當單位、把什麼當背景,理解分類邏輯,而不是判真偽。就像兩間圖書館,一間按主題名詞上架,一間按讀者的借閱史動態上架——你不會問哪一間比較對,你會問它們各自假設了什麼樣的讀者。

合上書之後

我把兩本書合起來的時候,桌燈還是那個顏色,影本的邊角還是捲著,左邊那本自動攤開的頁數也沒變。差別是我腦中那個抽屜被重新排過一次:下次夢醒,第一句浮上來的話會是「這是什麼」還是「這是為什麼」,我大概會知道它是從哪一套語法裡出來的。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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