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最常夢見的那幾樣東西,為什麼長輩都有同一套說法

台灣長輩講得最齊的那幾樣夢,來來去去就是蛇、掉牙、水、懷孕。它們之所以聽起來像「大家都這樣說」,原因不在夢本身,而在來源重疊:這批說法在台灣是同一批材料被同一批人反覆講出來的,材料大致是明代以後成書、掛著周公名字的條目式夢書,農民曆後面附的雜項,廟宇與家族口傳,還有坊間那種薄薄的、一本幾十頁的解夢小冊。它們流通的時間重疊、傳遞的場合重疊,於是長出一層看起來像共識的表面。但只要把同一場夢拿去問三戶人家,答案就會分開,而分開的地方,才是這批材料真正的樣子。

台灣人最常夢見的那幾樣東西,為什麼長輩都有同一套說法

我第一次覺得這件事值得坐下來整理,是某一年的過年。飯後大家在客廳剝橘子,我二姑說她前一晚夢到蛇,話才講完,客廳裡三個人給了三種講法:二姑自己說那是土地公在巡,我媽說要看蛇的顏色跟大小,我三嬸說蛇跟錢有關。三個人講得都很肯定,而且都補一句「這是老一輩教的」。那時我心裡冒出的問題不是「誰對」,是「你們三個的老一輩,是同一批人嗎」。

後來我開始把這些講法一條一條記下來。記到現在,我發現我記的其實不是夢,是說法,還有說法的來歷。這一頁也是這樣:它不替誰把夢收束成一個答案,它只做一件事,把每一個講法追回它出來的所在。

條目式夢書:把夢拆成東西來查

現在大家講的「周公解夢」,周公沒有寫過。學界一般的看法是這類夢書成於明代以後,編法是把夢拆成一條一條的物件與情境,讓你按夢到的東西去翻。這個編法很實用,代價是它必須把夢切碎:同一樣東西,會因為它在夢裡對你做了什麼、出現在哪裡、旁邊有誰,被拆成好幾條,而這幾條的解釋不保證一致。

其實把夢拿來分類,這件事很早就有。《周禮·春官》裡記的六夢,正夢、噩夢、思夢、寤夢、喜夢、懼夢,是中國最早把夢加以分類的文獻之一。但要注意它分的是什麼:它分的是做夢當下的心境,不是夢到的東西。後來那種「按東西查」的體例,是另一條路。這兩者常被混在一起講,其實方向相反。一個是從人的狀態往下分,一個是從夢裡的物件往上查。

再往下追,敦煌出土的文書裡有夢書殘卷,裡面已經是按事物分類的夢占條目。這表示中古時期就存在「照著物品查條目」的體例,後世的夢書不是憑空長出來的。不過要老實說,那些殘卷是殘的,很多條只剩半行或幾個字,缺掉的正好是解釋的那半。所以它能證明體例存在,不能拿來當今天某一條說法的答案。這一點我特別在意,因為網路上常有人拿殘卷的幾個字去補一整套解釋。

蛇、掉牙、水、懷孕,是四條不同的線

這四樣在夢書裡分屬不同條目,各自有各自的解釋傳統,不能互相套用。這件事是我整理到一半才真的弄懂的:夢書的分類單位不是「一場夢」,是「物件加動作加場景」。所以「夢到蛇」不是一條,「夢到水」也不是一條,它們各自是一小排,而每個人記得的,往往只是那一小排裡的其中一條。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同一個夢在每戶人家會得到不同講法。不是因為夢不一樣,是因為大家翻到的索引不一樣。有人記得的是那一排最前面的一條,有人記得的是長輩最常講的那一條,有人記得的是自己家裡曾經被反覆提起的那一條。三個人講的,都可以在材料裡找到根據。

掉牙是四樣裡面分歧最明顯的一樣。我看過的那幾本小冊,光是分項的粗細就差很多,有的一行帶過,有的拆成好幾種情形分開寫。分得越細的版本,越容易讓人覺得「它講中了」。但這其實是編排方式造成的效果,跟準不準是兩件不同的事。

同一個夢,為什麼三戶人家三種講法

追了幾年,我發現會影響答案的大概有幾件事。

第一是家裡「會解的那個人」是誰。台灣的家庭通常有一個長輩固定被問,那個人手上的來源,往往就決定了一家人幾十年的說法。那個來源可能是她小時候聽來的,也可能是某本她自己也講不出書名的冊仔。家裡只要換了那個被問的人,整套講法會跟著換。

第二是來源的年代。同一本夢書,不同年份、不同出版社,後面的附錄會不一樣,農民曆也是。我手上幾本不同年代的曆書,後面雜項的寫法就有差,有的收得很雜,有的只留幾條常見的。所以兩個人都說「我是看曆書的」,講出來的東西卻不一樣,這很正常,不是誰記錯。

第三是場合。廟裡的講法跟家族口傳的講法,語感就不同。廟那邊常會牽到地方上的沿革、某尊神明、某次地方上的事;家族那邊牽的是這家人自己發生過什麼。同一樣夢,一個往地方史走,一個往家史走。順帶說一句,廟裡的沿革碑寫的是神明與廟產的來歷,通常不會寫解夢,這兩件事常被外人混著講。

第四是講夢的人怎麼講。先講什麼、後講什麼,長輩會從中抓不同的那一條去對。這一點我是在自己身上發現的:同一場夢,我換個順序講,得到的回應就不一樣。這不是長輩不認真,是查表式的東西本來就要先有索引,而索引是你自己講出來的。

佛洛伊德、榮格是另一條線,不是夢書的補充包

台灣這一代講夢,很常把兩套混在一起用。一套是查表的,一套是佛洛伊德與榮格那條從個人生命史出發的傳統。這兩套的方法根本不同。

查表式的夢書預設夢有一組共通的對應,你報上夢到的東西,就有答案。佛洛伊德那條路預設同一個意象在不同人身上可以指向不同的事,要看那個人的經歷、關係、當下處境。榮格另外加了原型與集體潛意識的想法,處理的是某些意象為什麼跨文化都會出現。這兩位彼此也不一樣,不是同一隊。

混著用會出問題的地方在這裡:詞彙進來了,方法沒進來。「你這是潛意識在提醒你」這句話聽起來很心理學,實際上還是查表的用法,只是把條目換成比較時髦的說法。查表有查表的用處,以個人生命史為中心的詮釋有它的前提,兩邊的前提對不上,硬接就會變成一句誰也驗不了的話。

我怎麼排這些條目

我的筆記本一頁只放一條母題,欄位固定:聽到的講法、誰講的、在哪裡聽到、哪一年,還有我找不找得到更早的來源。找不到出處的我就留白,不補。留白比補一個看起來合理的來源誠實得多,而且留白的地方通常就是下次要追的線。

我也會特意記「誰講的」,不只記「講什麼」。同一句「蛇是土地公」,從一個八十幾歲的阿嬤口中說出來,跟從夜市攤上一本薄冊裡印出來,流通的範圍跟路徑完全不一樣。把它們併成一條,等於把線索丟掉。

版本差異也一定記。同一套說法,換一個年代、換一家出版社、換一間廟,內容會慢慢挪。這些挪動的痕跡,比結論有意思。

這一頁解的是說法,不是你的夢

我後來想清楚一件事:我沒有能力,也不打算替誰斷定他昨晚那個夢是什麼意思。我能做的是把說法的來歷排出來,讓你看見你阿嬤講的那一句,是從哪一條路走到她嘴邊的。

所以這裡沒有對照表,沒有把夢接去任何關於身體、家人或未來的判斷。它是一份母題目錄,記的是台灣這塊地方上實際有人在講的說法,以及每一條說法找得到的出處。你要找的是「這個說法是誰在講、講了多久、還有誰在講」,這一頁給的是這個。

下次家族聚會又有人說夢到蛇,我大概還是會先問一句「你這是聽誰講的」。問完,對方通常會愣一下,然後開始想。那個想的過程,往往比答案本身多出很多東西。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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