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不是希臘發明的,但「看個人」的占星是希臘化時代才成形的。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把這件事拆成幾層來看:巴比倫留下的,是天象徵兆的判斷邏輯,以及把黃道切成十二個三十度等分的格線;希臘化時代的埃及、以亞歷山大港為中心,補上出生時刻與上升點,才把天上的某一刻綁到一個人的生辰上;希臘的幾何天文提供回算行星位置的方法;最後,羅馬前後的希臘作家又把這些內容都記在「迦勒底人」的帳上。所以「巴比倫起源說」只對了一半:起源的是那些材料,並非那個看個人的成品。
我第一次認真拆解這句話,是在重慶南路二樓的一家舊書店。夏天的午後,電風扇把紙的霉味攪起來,我從一整排武俠小說和企管書中間,抽出一本封面已經褪成灰白色的占星入門。版權頁印著民國六十幾年的再版,譯者欄空白,紙一翻就脆。第一章第一段的大意是:西洋占星起源於巴比倫,經希臘傳入歐洲。
我站在電風扇旁邊把那一頁讀了兩次。這句話不能算錯,但它把三個地方、四五個世紀的事,壓縮成了一行。我沒買那本書,可是那句話一直留到現在。
泥板上問的是國王,不是你
要拆開這句話,得先看巴比倫人到底在泥板上寫什麼。那批材料主要收在《恩努瑪·阿努·恩利爾》這部楔形文字徵兆系列裡,一般說法是大約七十塊泥板、六七千條徵兆。今天讀得到的大部分抄本出土於亞述巴尼拔的圖書館,也就是西元前七世紀的尼尼微,現在放在大英博物館的庫房和展櫃裡。
內容長這樣:某月某夜的第幾更發生月食,那麼國王會死、國家會遭洪水、糧價會漲。主詞永遠是國王和國家,不是張三李四;凶兆重到「王會死」時,宮裡甚至會啟動替身王制度,找人頂過一百天。負責判斷的人是宮廷裡一批學者,他們在泥板上自稱「《恩努瑪·阿努·恩利爾》的抄寫者」,一邊抄,一邊記觀測,一邊把天上的異常對應到地上。
這裡有一件事我特別在意:在這套邏輯裡,根本沒有「個人的命」這一格。你出生那天就算真的發生月食,也不會被記成你的事,只會被記成那一年國家的事。所以把「巴比倫占星」講成「巴比倫人也在幫人算命」,那是後來的想像。
把黃道切成十二格的那一刀
天文這一側的貢獻比較具體。更早的《犁星》星表,也就是西元前一千年前後那份,沿著月亮走的路徑列了十八個星座,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到了西元前五世紀前後,巴比倫的天文文本裡出現了另一種寫法:把黃道切成十二個完全相等的三十度,再用附近的星座命名。
那一刀是數學的,不是觀察的。天上的星座並沒有剛好各占三十度,是格子先畫好,名字再貼上去。好處很現實:位置從此可以寫成數字,可以加減,可以往前推、往後推。這是後來所有占星計算的座標系,也是為什麼我們今天講「某行星在幾度几分」講得那麼順口。
中文後來把這十二格叫「宮」,把天上的星座叫「星座」,兩個詞在通俗寫作裡卻常常混成一個。我對照資料的時候,光是這一點就要停下來想一下:作者講的到底是那塊固定的格線,還是天上那團星星。
亞歷山大港多加了兩樣東西
真正把天象綁到個人身上的,是希臘化時代的埃及,時間大約在西元前二到一世紀,主要活動範圍就在亞歷山大港。愛因斯坦那句話不是這裡的重點,重點是:這一批人加了兩樣東西,出生時刻,和上升點。
上升點這個詞的希臘文是 horoskopos,字面意思是「界定時刻的那個點」,指的是出生那一刻正好從東方地平線升上來的黃道位置。這個字後來變成英文的 horoscope,而今天 horoscope 在一般用法裡指的是「星座運勢」,語意早就偏掉了。
這裡必須補一個常被跳過的細節。早在西元前四、五世紀,巴比倫就已經有泥板記下某人出生那天的行星位置,現存最早的一塊換算為西元前410年4月29日,學界通常把這類記錄稱為「天象生辰」,其中那塊常被拿來指認最早的個人命盤。所以「記出生時刻」這件事,巴比倫人做過。但那還不是我們認得的出生盤,它缺上升點,也缺十二宮位。分界線不在有沒有記出生,而在有沒有把上升點當成一個可以起算的基準位置。
名字也是在那裡換掉的
同一批人還做了一件事:把行星改名。木星從馬爾杜克換成宙斯,再換成朱庇特;金星從伊什塔爾換成阿芙蘿黛蒂,再換成維納斯。名字換掉,職掌和性格也跟著換一套。這是清清楚楚的翻譯層,只是在通俗讀物裡,這一層通常被當成「本來就這樣」。
位置得用另一套本事算出來
還有更硬的一層。要在事後回算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木星到底落在黃道幾度,光靠徵兆表不夠,得有幾何模型。從阿波羅尼奧斯、喜帕恰斯一路到托勒密,希臘天文學家把巴比倫累積幾百年的觀測資料塞進偏心圓和本輪的模型裡,讓「位置」變成可以算出來的東西。
托勒密一個人寫了兩本書。一本是《天文學大成》,算位置;一本是《四書》(Tetrabiblos),講怎麼用。同一批資料、同一個工具箱。今天我們把前一本歸類為天文、後一本歸類為占星,但在他手上,那是同一套工具的兩半。
托勒密寫成一本書,然後被抄了十八個世紀
《四書》成書於西元二世紀,用希臘文寫,是古代流傳最完整、抄本最多的占星著作。後面不管是阿拉伯文傳統還是拉丁文傳統,追溯源頭時大多會指回它;一一三八年提沃利的柏拉圖從阿拉伯文轉出的拉丁本叫《Quadripartitum》,這條阿拉伯—拉丁翻譯接力正是它進入歐洲的通道。所以我們現在講「希臘占星」,很大一部分其實是「托勒密整理過的那個版本」。
這裡也得老實說一句:我們手上的泥板,多數是十九、二十世紀才被讀懂的;「西元前五世紀前後」這種年代是粗的,泥板本身很少寫日期,往往是靠裡面的天文現象回推。上升點是誰第一個開始用的,文獻沒有交代清楚。至於古代從業者有沒有驗證過這套東西,我手上沒有可信的紀錄,這篇也不處理,只把它當成一份可以被追查來源的歷史材料。
「迦勒底人的技藝」:一個掛了兩千年的招牌
希臘作家談起這門技藝時,很常直接叫它「迦勒底人的」。迦勒底是巴比倫南部的地名,後來幾乎變成「懂天文的祭司」的代稱。希臘化之後的作者,包括托勒密在內,行文裡也常把迦勒底人和埃及人當成更早的權威來引。
問題在於:他們描述的內容——上升點、宮位、相位——大多已經是希臘化埃及的產物。招牌掛的是巴比倫,賣的是亞歷山大港的東西。
這不是誰在說謊,而是古代世界很常見的一種權威策略:來源推得越老越好。而這,正是那本舊書上那句話的來歷。它不是現代人研究出來的結論,它是一句古代的行銷話術,一路被抄了下來,抄進拉丁文、阿拉伯文、英文、日文,最後抄進民國六十幾年的中譯本。
阿拉伯文、拉丁文,然後才是我們手上的中文本
西元七、八世紀之後,希臘的東西被譯成阿拉伯文,在巴格達一帶被讀、被註解、被改寫;十二世紀起,托雷多這類地方的譯者,像克里莫納的傑拉德,再從阿拉伯文轉成拉丁文。所以中世紀歐洲讀到的托勒密,中間隔了一層阿拉伯文,文藝復興之後才有人回頭去找希臘文原稿對照。
我們現在手上的中文本,又是從這些英譯、日譯再轉一手。譯名一層一層疊上去,「宮」與「星座」混用、「上升」與「命宮」互借,光看名詞就知道中間過了幾手。
岔開一句:台灣聽到的另一個「十二」
這一條我特別想標記出來。台灣民間講的十二生肖、十二地支,走的是歲星紀年與干支那條線,跟黃道十二宮沒有共同的祖先。兩邊都是十二,是巧合加上後人硬湊。我習慣把這兩條線分開記,因為一旦混在一起,就會冒出「屬鼠是不是水瓶座」這種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
回頭把那句話改寫
如果要把那本舊書上的一行字改寫成一份可以對照的清單,我會這樣列:
- 天象徵兆的判斷邏輯,問的是國王與國家:巴比倫,西元前二千年紀一路传到西元前七世紀的尼尼微抄本
- 黃道十二等分、每格三十度:巴比倫,西元前五世紀前後
- 出生時刻加上升點,配上十二宮位:希臘化埃及,西元前二到一世紀
- 行星位置的幾何計算:希臘,西元前二世紀到西元二世紀
- 把上面全部整理成一本書:托勒密《四書》,西元二世紀
- 傳進歐洲:阿拉伯文(七、八世紀起),再轉拉丁文(十二世紀起)
改寫後的那句話大概是這樣:占星的材料來自巴比倫,看個人的那套做法成形於希臘化埃及,說明書由希臘人寫定,而把功勞記在巴比倫頭上的,也是希臘人。
一句話裡塞了三個地方、四五個世紀,而每一層居然都還查得到出處。這大概就是我當年站在電風扇旁邊沒有把書放回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