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密《四書》能留到今天,靠的是阿拉伯與拉丁兩次翻譯

托勒密《四書》能留到今天,靠的不是希臘文抄本一路單線傳下來,而是兩次翻譯接力:八、九世紀先轉成阿拉伯文,十二世紀再從阿拉伯文轉成拉丁文,才進入歐洲的大學與宮廷;希臘文原典反而要到十六世紀才正式排印。這代表今天任何一條寫著「Ptolemy, Tetrabiblos」的註釋,背後可能站著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一個是近代從希臘文直譯的版本,一個是文藝復興那份從阿拉伯文轉手的拉丁本。同一個時代的其他占星書命運各異:瓦倫斯《詩集》幾乎只靠極少數希臘文抄本孤零零撐著,多羅修斯《占星術之歌》的希臘文正本整個失傳、只剩阿拉伯文轉譯,而《天文》是中世紀幾乎沒人讀、十五世紀才被重新挖出來的拉丁文長詩。要判斷手上那條註釋,先看它走哪一條路。

我是在一台影印機前面被這件事卡住的。手上一本談西洋占星史的中文書,頁腳一行小字寫著「Ptolemy, Tetrabiblos IV.10」。影印機的燈來回掃,我盯著那行字想:哪一本《四書》?希臘文那一本,還是阿拉伯文轉拉丁文那一本?那天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兩個不是同一句話。

一本書要活下來,得有人願意再抄一次

我後來養成一個習慣:看到古代占星書名,先問它是靠什麼東西活下來的。手抄本時代沒有「保存」這回事,只有「再抄一份」。抄的人有動機,書才活得下去——要嘛有人在課堂上教它,要嘛有人願意花錢請人抄,要嘛有另一種語言的讀者想要它。這幾種動機,決定了幾條完全不同的存活路線。

第一條是留在希臘文裡,靠拜占庭的抄寫傳統一代一代複製。第二條是被翻譯出去,通常是希臘文先轉敘利亞文或中波斯文,再從這些語言轉成阿拉伯文,八世紀之後在巴格達的翻譯運動裡被大量承接。第三條是本來就用拉丁文寫的,在中世紀歐洲自己流傳,跟阿拉伯世界沒有關係。

這幾條路不是等價的。第一條最脆,因為只要中間有一代沒有人願意抄,整條線就斷了。第二條看起來繞遠,卻常常最穩,因為它換了讀者、換了市場,書被重新需要一次。

這跟我在廟裡看沿革碑是同一件事。碑上刻的年份,是那一次重刻的年份,不是事情發生的年份。抄本上標的年代,往往也是抄寫者當下的年代,不是內容的年代。整條傳下來的是「某一年某個人願意再寫一遍」的痕跡,不是原本。

第一次接力:希臘文進阿拉伯文

八到九世紀的巴格達,宮廷與權貴出錢蒐羅希臘典籍,翻譯成了一種有贊助的事業。《四書》在這個脈絡下被譯成阿拉伯文。實際負責的人是誰,學界至今還有爭論,常被提到的是九世紀那批翻譯者,例如胡奈因・伊本・伊斯哈格(Hunayn ibn Ishaq)的名字。這裡我得老實說:托勒密這本書的阿拉伯譯者歸屬,我看到的說法並不一致,所以我寧可寫「九世紀的翻譯運動」,不硬掛一個名字上去。

多羅修斯的路線更曲折。他一世紀用希臘文寫成的《占星術之歌》有五卷,希臘文正本後來沒了,只剩下其他希臘作家引用的碎片。真正把它帶過去的是波斯那一邊:希臘文先被譯成中波斯文(巴列維文),八世紀末再由烏瑪爾・伊本・法魯汗・塔巴里(ʿUmar ibn al-Farrukhān al-Ṭabarī)從中波斯文譯成阿拉伯文。所以今天讀到的多羅修斯,是「希臘—波斯—阿拉伯」三段接力之後的產物,而且阿拉伯譯者並不是照抄,他重排了卷次、補了材料。二十世紀平格里(David Pingree)整理這本書時,做的是很奇特的一件事:把阿拉伯文譯本再回譯成希臘文詩體。一本希臘詩,繞了一大圈,最後被還原成「像希臘詩的樣子」。

第二次接力:阿拉伯文進拉丁文

十二世紀,歐洲開始主動去阿拉伯世界拿東西。托雷多、西西里這些接觸點上,出現了一批翻譯者。一一三八年,提沃利的柏拉圖(Plato Tiburtinus)把阿拉伯文的《四書》譯成拉丁文,這份拉丁本後來被叫做《Quadripartitum》——「四卷本」。你如果好奇為什麼中文世界常把這本書叫《四書》,那個名字的血統其實就從這裡來。

問題也從這裡來。人文主義者讀了這份轉手本,愈讀愈覺得不對勁:文字不順,有些段落像被別人重寫過。十六世紀,卡梅拉里烏斯(Joachim Camerarius)直接從希臘文重新校訂並翻譯,一般記為一五三五年在紐倫堡印行。從那之後,歐洲的《四書》同時有兩套血統:一套經阿拉伯文、一套直承希臘文。

把兩邊的同一章並排放在桌上讀,句子長度、轉折詞、甚至同一個技術名詞的處理方式都不一樣。你會有種奇怪的感覺:這不是同一本書的兩種譯法,而是兩個已經分家的版本。段落切分會差、某些表格的數值會差,連「界」(terms)這種看起來很死板的對照表,不同抄本系統之間都有出入。

沒走這條路的三本書

把鏡頭拉遠一點,你會看到存活路線是一本書一個樣,不能一概而論。

瓦倫斯(Vettius Valens)的《詩集》是二世紀的作品,希臘文,篇幅很大。它的價值在於裡面有大量真實命例的推算過程,不是純理論;這一點讓它在現代研究者眼中很特別。但它沒有阿拉伯文譯本,也沒有拉丁文譯本。它靠的是極少數希臘文抄本撐著——學界常說主要仰賴一份梵蒂岡抄本。它真正被編印出來,要等到二十世紀初克羅爾(Wilhelm Kroll)的版本。一條沒有被翻譯的路,就是一條幾乎沒有讀者的路。

馬尼利烏斯(Manilius)的《天文》是拉丁文教誨詩,一世紀的作品,講星座與天球。它本來就用拉丁文寫,不必過阿拉伯文那一關;但它在中世紀幾乎無人聞問,直到十五世紀初才被重新找出來。這條路看起來最「純」,其實也最靠運氣——如果不是有人在某個修道院書架上翻到,它今天不會存在。

費爾米庫斯・馬特爾努斯(Firmicus Maternus)的《數學》(Mathesis)是四世紀的拉丁文散文手冊,八卷,體系完整、口氣強硬。它走的是拉丁文內部自己的流傳路線,不經阿拉伯文。也就是說,同一個時代的兩本手冊,一本繞了一大圈,一本在自己家門口走,最後都留下來了,但留下來的樣子不同。

這條線索對你有什麼用

如果你手上有一條註釋想追回去,我自己的做法是看四件事。

第一,看書名。寫《Quadripartitum》的,走的是阿拉伯—拉丁線;寫《Tetrabiblos》或《Apotelesmatika》的,多半走希臘線。書名本身就是路標,只是很多人直接跳過。

第二,看它有沒有標版本。只寫「Ptolemy, Tetrabiblos」而不寫版本的,通常代表那條註釋是從一份現代譯本轉引的,不是直接從抄本來的。如果標的是二十世紀從希臘文翻的英譯本,那條線就是希臘線。

第三,看有沒有出現中世紀譯者的名字。提沃利的柏拉圖、烏瑪爾・伊本・法魯汗這些名字一出現,就等於告訴你「這是一份轉手本」。

第四,看章節編號對不對得上。兩條線的卷次與段落切分不完全一樣,同一個「IV.10」在兩邊不保證是同一段話。這一點最容易出錯,因為引用格式看起來一模一樣。

有些地方我查不到,就寫查不到

這條路上還有不少懸而未決的地方:某些阿拉伯譯本究竟是從希臘文直接譯的,還是從敘利亞文或中波斯文轉的;某些譯者的歸屬,不同學者給的名字不一樣;哪些抄本是誰在什麼時候抄的,也常有新說法出現。我寫這類東西的習慣是,能對到出處的就寫出處,對不到的就寫「不確定」——因為這條線索最怕的,就是把一個推測講成事實,然後被人一路引用下去,十年後變成沒人知道從哪來的說法。

回到那台影印機。那天我最後沒能把那條註釋追完,只確認了一件事:頁腳那個「Tetrabiblos」是近代的命名,不是中世紀的名字。就這樣而已。但從那天開始,我翻任何一本書的註釋,都會先看一眼:這本書,是從哪一條路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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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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