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卓的赫米斯文獻,作者欄寫的是一尊神的名字

赫米斯文獻的作者欄寫的不是人,是一尊神。「赫米斯·崔斯墨吉斯托斯」(Hermes Trismegistus)是希臘的赫米斯與埃及的托特疊起來的合名,兩尊神都管書寫與知識。這行署名不是抄寫員填錯欄位,而是文本自己設定的身分:它宣稱內容是神對少數弟子說的話,不是哪個凡人坐下來寫的書。整批希臘文赫米斯文獻的權威就建立在這裡——作者是神,年代可以往前推到所有人之前,內容也不必跟任何一個作者的立場綁在一起。

我第一次認真盯這行字,是在一張自己印出來的掃描檔上。紙從印表機出來還帶著溫度,邊角微微捲起,我拿桌墊壓著。那是一份十六世紀巴黎印本的書名頁,希臘文,中間夾著拉丁化的名字。你把紙轉正,會先發現那個名字比書名還大;排版的人清楚誰才是賣點。再往下看,沒有作者小傳,沒有生平,沒有「本書作者曾任……」這種句子。整頁只有名字、書名、印刷者。這種空白不是漏掉,是本來就不需要。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另一件事。我手上有一份自己維護的表格,把這批文獻一條條列進去,欄位照圖書館的規矩開:作者、成書年代、抄本、譯本。打到赫米斯那一條,作者欄填得很順,年代欄卻只能填一個範圍——西元一世紀到三世紀之間,埃及,希臘文。兩個欄位互相打架:作者愈老,年代就該愈早;但語言學給的年代怎麼壓都在羅馬帝國時期。你把這兩欄並排看,會發現整批文獻的麻煩不在內容,在那一行署名。

那個名字是兩套語言對譯時擠出來的

托特在埃及文本裡的工作很具體:書記、計算者、分配時間的人,眾神的文書由他管。赫米斯在希臘那一邊是傳信者,也是解釋、翻譯、書寫的那一方。希臘化時期,兩邊被對應起來,托特在希臘語裡就叫赫米斯。

「三重偉大」的那個三,來歷有幾種講法。最常被引用的一條,是埃及語的疊字最高級——「偉大者中的偉大者」那類句式——進到希臘文以後被堆成「最、最、最」,最後落成 Trismegistos。我不敢說這條已經定論,但方向大概是這樣:它不像誰正式冊封的頭銜,反而像兩套語言在對譯時擠出來的形狀。這件事比想像中重要,因為它代表署名從一開始就不是「某位作者的名字」,而是「一個職稱被翻譯之後剩下的東西」。

翻開今天編號第一篇的〈波伊曼德〉,你會更清楚。文本裡說話的那個「我」,就是赫米斯本人。讀者不是在看一個人的紀錄,是在讀神的第一人稱。現代的作者欄要的是「誰寫的」,文本給的是「誰在說話」——這兩個問題看起來一樣,其實不是。

這行署名換到了什麼

古代文本的作者欄不是版權欄,是來源保證。作者愈老愈有份量,神則老到沒有對手。署名一換,整批文本的年代就跟著被推到時間的起點附近,而且沒有人能跳出來說「這是我個人的意見」。

文藝復興那一次最明顯。費奇諾(Marsilio Ficino)一四六三年動手譯這批希臘文,據他自己在序裡的說法,是科西莫·德·梅迪奇要他先把赫米斯弄完,再去碰柏拉圖。這個順序不是偶然——當時流行的說法把赫米斯與摩西擺在同一條「古代神學」的線上,誰更老,誰就更有資格講宇宙怎麼來的。一四七一年拉丁譯本印出來,一五五四年巴黎出了希臘文印本,這行署名被印刷機固定住,複製到整個歐洲的書架上。

署名還有一個比較少人提的好處:沒有作者,就沒有立場可以攻擊。你很難說「赫米斯學派偏袒哪一方」,因為沒有那個人在。代價也是一樣的東西——沒有作者,就沒有人可以感謝,也沒有人可以負責。

埃及那一半,其實是希臘化時代的埃及

順著這批文獻往天文那一邊看,會遇到旬星(decan)。三十六個星組,把夜晚切開,也把一年切開;這套東西確實出自埃及,後來被希臘占星接手,變成黃道上每十度一格的「dekanoi」。名字換了,功能留著。

丹德拉(Dendera)哈托爾神廟屋頂那兩幅黃道浮雕,常被拿來當「古埃及占星」的證據。這裡得停一下:那是托勒密到羅馬時期的作品,不是古王國的東西。天花板上的黃道十二宮被刻進埃及神廟,說明的是「希臘化埃及的占星進了埃及的宗教空間」,不是「埃及人自古就有黃道十二宮」。這兩句話差很多,卻常常被寫成同一句。圓形那一幅現在在羅浮宮。

而且希臘占星作家很習慣把源頭往外推。瓦倫斯(Vettius Valens)、托勒密都提過埃及與迦勒底的傳統。你把這個動作跟署名並排看,會發現是同一件事的兩個版本:一個把作者推給神,一個把技術推給更老的東方。都是借更老的東西來墊高自己。

一六一四年,帳單送來了

卡索邦(Isaac Casaubon)在一六一四年的《神聖與教會史練習十六篇》裡,把這批文本的年代往下拉。他用的不是神學,是語文:希臘文的風格、裡面的哲學詞彙、提到的制度與用語,都指向西元後的羅馬帝國,而不是摩西之前的埃及。他另外指出,這些文本幾乎不談埃及自己的祭祀細節。

這一刀之所以致命,是因為署名本身把年代鎖死了。作者如果是摩西之前的神,文字就不該長成西元後通用希臘文的樣子。你可以不同意他的每一條推論,但方法擺在那裡:不是用啟示反駁啟示,是拿語言、引用與制度細節去對。

值得注意的是,年代被拆掉以後,文本並沒有消失。它換了車道——進了煉金術與化學史的檔案,進了《翠玉錄》那條阿拉伯文脈絡,也繼續被各種「古代智慧」的說法引用。署名破了,用途還在。

現在看到「作者:赫米斯」該怎麼讀

先分清楚是哪一批。希臘文的《赫米斯文集》(Corpus Hermeticum),編號排到第十八的那一批短論,是一組;拉丁文的《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是另一組;一九四五年拿戈瑪第第六卷裡那幾篇科普特文赫米斯作品,又是另一組;《翠玉錄》走的是阿拉伯文的路,中間經過《創造之秘》那類材料。這幾樣不是同一本書。中文書店把它們全放在同一個「赫米斯」招牌下,很正常,但你得自己知道。

然後看版本。有沒有交代用的是哪個校勘本、哪個抄本、譯者是從希臘文還是從英法轉譯。現存最主要的幾份希臘文抄本,年代都已經是拜占庭晚期,跟成書時間差了十幾個世紀;中間那段路怎麼走的,靠的是引用與間接證據,不是原本。

最後是老實話。考據能把年代壓到西元後幾世紀的埃及,能把語言、體裁、來源都講清楚,但沒辦法回答「這些話是誰想的」。署名把作者藏得太徹底,連考據也挖不回來。每次看到那行「作者:赫米斯·崔斯墨吉斯托斯」,我想到的不是神祕,是一個空著的欄位——那個空格裡本來應該有一個人的名字,被一尊神佔走了。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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