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宮為什麼剛好是十二個,而且每個都三十度

十二宮之所以剛好是十二個、每個剛好三十度,是因為先有人把黃道整條圓周切成十二等分,才回頭把附近星座的名字借來貼在這些格子上。這是算術上的決定,不是抬頭數星星數出來的結果。約西元前五世紀,巴比倫天文學把圓周當成三百六十度,除以十二,每一格剛好三十度,而這些格線不沿著任何一顆星走。在這之前,西元前一千年前後的《MUL.APIN》沿著月亮走過的路線記下的是十八個星座,大小長短都不一樣。

我第一次真的把這件事看懂,不是在星座書上,是在一張影印紙上把一個圓圈對切、對切、再切成十二份的時候。

那天桌上有三樣東西:一本翻到書背快斷掉的中譯天文史、一疊從公開資料庫印下來、墨色深淺不一的《MUL.APIN》星座目錄,還有一支愈寫愈鈍的鉛筆。我原本只想搞清楚一件事——「黃道十二宮」這四個字裡的「宮」,指的到底是宮殿、是區域,還是一張圖。我把圓規張開畫了一個圓,用計算機把三百六十除以十二,在圓周上點出三十度一格。那一瞬間,紙上的圓變成一塊切成十二片的披薩。而每一條切線的位置,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說它非得在那裡不可。

在那個圓之前,名單上其實有十八個名字

我手邊那份目錄只是轉抄本,不是泥板,所以有幾個星名各家英譯對不上,我也不打算硬背。但結構看得出:那是一份沿著月亮路徑排下來的星群清單,犁、蟹、獅、蠍、山羊魚,一個接一個。排在那裡的東西有大有小,有的只佔一小段,有的拉得很長。它不是等分的。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說明,它是一份「認星」名單,不是一套「分格」系統。

我也看過有人提起更早一層的說法:三條路各十二顆、一共三十六顆。我沒有能力去核對泥板編號,所以只把它記在筆記本邊上,畫了個星號。但那個「十二」讓我停了一下——十二這個數字,在巴比倫的天空裡本來就不是第一次出現。

為什麼會收斂到十二,還有為什麼是三十

從十八收成十二,動機不是天上變了,是算術變得順手。

巴比倫人用六十進位,六十乘以六是三百六十。關於這個三百六十,我看過兩種說法:一種說它從六十進位來,一種說它從一年約三百六十天來。我自己偏向第一種,因為分格這件事明顯是一個紙上的動作,不是在描述天體。不管你選哪一種,結果都一樣:三百六十除以十二剛好是三十,而三十在六十進位裡又是個漂亮的數字。要整除三百六十,十二不是唯一答案,但它是最好用的那幾個之一。再加上一年大約有十二個朔望月,十二在他們的曆法裡本來就轉來轉去。

反過來說,如果十二宮是「天上真的剛好有十二組」,那每一組就該像十八星座那份名單一樣長短不一。它們沒有。十二格全部是三十度。整齊到這種程度,只可能來自除法,不可能來自觀測。

名字是後來才借的,而且借得有點隨便

格子畫好之後,得給每一格取名字。方法很省事:看那一格附近有哪個星座,就借它的名字來用。所以「宮」名跟那格裡真正最亮的星群,從來沒有嚴格的對應關係。

最能說明這件事的是天秤。它在更早的名單裡不是獨立的東西,而是天蠍的爪。天蠍太大、太長,從頭到爪佔掉黃道上很大一段,後來分格的人把爪子那一截切出來,另外給了名字。同一隻蠍子被拆成兩個宮——我每次想到這件事都覺得很有意思,它證明命名發生在分格之後,而且是為了填滿格子才回頭去動老圖案。

希臘人接手的時候,是把巴比倫那十二個名字一個一個對上去的。希臘文把這圈東西叫 ζῳδιακός,字面就是「小動物(小雕像)的圈」。連他們自己的用詞都承認,這是一圈被畫上去的小東西,不是一套天體分類。

巴比倫量的是星,希臘量的是春分點

再往下走一步,兩種做法就分岔了。

巴比倫人報方位,是拿固定的星當尺,記「月亮現在跑到某某星旁邊」。它的參照點在天上,是死的。希臘天文學家把同樣這十二個名字搬過去,卻把它們釘在春分點上——也就是太陽一年裡由南往北跨過赤道的那一點。當時春分點正好落在白羊那一格裡,所以白羊成了第一宮。

這就是「為什麼白羊是第一個」的全部答案。不是因為白羊比較重要,也不是因為它先被發明,純粹是因為搬家那天,春分剛好站在那一格。

釘在春分點上有個後果,後來變得很麻煩:春分點自己會動。歲差讓它大約每七十二年退一度,兩千多年下來退了將近一整個宮。所以今天那一格對應到的天空位置,已經不是當初命名時看到的那片星。這不是誰算錯,是錨自己在漂。

這也是為什麼偶爾有人拿蛇夫座來問:「黃道上明明有十三個星座,為什麼只有十二宮?」我通常會先把兩個詞分開。星座是天上被劃出來的區塊,現在通用的邊界是一九三〇年才定下的;宮是紙上三十度一格的刻度。一個像地圖上的行政區,一個像座標格線。它們同名,但不是同一種東西。十三這個數字動搖不了十二宮,因為十二宮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跟天上的區塊對齊。

我最後留在筆記本上的那行字

那張紙我後來沒丟。圓還在,十二條線還在,旁邊被我寫了一行小字:先有格子,才有名字。

我會想把它寫下來,是因為我發現自己以前讀到的說法幾乎都是反過來的——好像古人先看見十二組漂亮的星星,然後才發現它們剛好排成一圈。實際順序不是這樣。先是一個用六十進位的人決定把圓切成十二份、每份三十度,然後才有人抬頭找名字。名字借得很隨意,甚至把一隻蠍子的爪子拆出來自立門戶。

我沒辦法確認的部分也寫在旁邊:那些星名的中譯各家有出入,我沒有泥板可以對;更早那層三十六顆的名單,我也只是讀到轉述。這些我留白。但「十二個、每個三十度」這件事,我很有把握它是除出來的,不是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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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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