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木狼、昴日星官、亢金龍這幾個名字,在《西遊記》裡是三個下場不同的角色,在道教神譜裡則是二十八宿的星君——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虛、危、室、壁、奎、婁、胃、昴、畢、觜、參、井、鬼、柳、星、張、翼、軫這二十八組星官,被逐一配上名號、方位與顏色之後的結果。小說作者並不是憑空造出這幾個人物,而是把一整套早就排好的表直接拿來用;更關鍵的是,他連表上的動物與五行屬性也一起留著。奎宿配狼、昴宿配雞、亢宿配龍,所以黃袍怪是狼,降伏蠍子精的星官現出的是公雞,鑽破金鐃的是一隻龍角。讀到這幾段,其實是在讀一張星宿對照表。
我最初注意到這件事,不是在書桌前,是在廚房牆上那份農民曆。日期格底下有一小行印著「奎木狼」,我原本只把它當成擇日用的名目,直到重讀《西遊記》第三十一回,孫悟空當著玉帝的面把黃袍怪的本相抖出來,我才把兩邊對上:貼在牆上那三個字,跟碗子山波月洞那個吃人的妖怪,是同一個東西。
那天晚上我把整本農民曆翻完。二十八個名字輪流出現,一天一個。我一邊抄一邊發現,這不是隨機二十八個名字,是一張排得很死的表。
一張排得很死的表
二十八宿本來是天上的一圈座標。古人把黃道、赤道附近切成二十八段,當成月亮每天落腳的客棧——「宿」就是住宿的意思。七段一組,分成四象:東方蒼龍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是斗、牛、女、虛、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是奎、婁、胃、昴、畢、觜、參,南方朱雀七宿是井、鬼、柳、星、張、翼、軫。
然後有人在每一宿後面補上兩個字。前面那個字是七曜——木、金、土、日、月、火、水,七個一循環,一路排下去。後面那個字是動物。
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接著是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貐,再來是奎木狼、婁金狗、胃土雉、昴日雞、畢月烏、觜火猴、參水猿,最後是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蛇、軫水蚓。
七曜七個一循環,二十八剛好是七的四倍,所以每一組七宿裡頭,木、金、土、日、月、火、水各出現一次。拉到整張表來看,掛「日」的只有四個:房日兔、虛日鼠、昴日雞、星日馬。
我當初把這四個挑出來的時候停了一下。兔、鼠、雞、馬,正好是十二地支裡的卯、子、酉、午,也就是子午卯酉四個正位。這是刻意排的還是排到後來剛好撞上,我手邊沒有一本道書寫明,只能先記在這裡,不敢把話說死。
十二生肖只是這張表的一部分
再把二十八個動物從頭數一遍:蛟、龍、貉、兔、狐、虎、豹、獬、牛、蝠、鼠、燕、豬、貐、狼、狗、雉、雞、烏、猴、猿、犴、羊、獐、馬、鹿、蛇、蚓。
十二生肖一個不缺,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全部在裡面。但反過來不成立:另外十六個並不是生肖,而且有幾組是概念重複、卻並排站著的情況——角木蛟旁邊緊接著亢金龍,觜火猴旁邊緊接著參水猿,狼、狗、狐、貉、獬這五種犬形動物分散在三組裡。
這代表生肖不是這張表的來源。兩邊是從同一個動物庫裡各抓各的,抓出來的名單不一樣。所以如果把二十八宿當成「生肖的某種延伸」去想,方向就抓錯了;它是另一套系統,只是借用了大量相同的材料。
小說家其實沒有換角的自由
把表抄完再回頭看《西遊記》,很多安排看起來就不像隨筆了。
奎木狼下凡是第二十八回到三十一回。他變的黃袍怪在碗子山波月洞,搶了寶象國公主,吃人。表上奎宿配的就是狼,所以他是狼,不是獅子也不是熊,這裡沒有第二個選項。
昴日星官在第五十五回出場。孫悟空被蠍子精的倒馬毒樁扎了頭,跑去光明宮求助,來的是一位星官,現出本相是一隻雙冠子大公雞,叫了一聲,那蠍子精就死在坡前。為什麼是雞?表上昴宿配的就是雞。而且雞啄蠍子這件事,民間本來就知道,兩層理由疊在一起,作者根本不必解釋。
亢金龍在第六十五回。孫悟空被黃眉怪的兩片金鐃合在裡頭,火燒不開,金箍棒也撐不開。亢金龍的辦法是把頭上的角從鐃縫鑽進去,角尖穿進鐃內,孫悟空在角上鑽個孔、躲在角裡,讓他把角抽出來。這一段寫得極其物理——用角,因為他是龍,龍有角,而表上亢宿的星禽寫的就是龍。
還有一段更能說明問題。第九十二回青龍山玄英洞的三隻犀牛精,孫悟空沒有直接開打,先去找人,而且指名要「四木禽星」: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小說自己給的理由是五行,犀牛屬土,木能剋土。也就是說,作者不是在挑誰打得過誰,是照著五行在點將。這一層如果不知道二十八宿的配法,讀過去只會覺得「怎麼忽然找這四個」。
廟裡的那二十八尊
道教把二十八宿人格化得相當徹底。每一宿都有星君名號,格式多半是「某宿天某星君」,像昴宿作「昴宿天目星君」、奎宿作「奎宿天將星君」。各本用字略有出入,我手邊沒有一本道藏可以逐條核對,只能說格式是穩定的:一個「天」字帶一個字,把那一宿的職司點出來。
這些星君在廟裡通常不會單獨設殿。最常看到的位置是斗姥兩側。斗姥是北斗眾星之母,道教說二十八宿是她的眷屬,所以雕塑或彩繪就沿著她的左右排開,一邊十四尊,牆上名牌寫的就是角木蛟、亢金龍那些字。少數廟宇另設星君殿,位置多半在偏殿或後殿,光線不強,要走近才看得清袍色。
排開之後,顏色就有意思了。四象各有方位色: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二十八剛好四七分組,最好處理的方式就是整組照方位上色——七尊青袍、七尊赤袍、七尊白袍、七尊玄袍。
但我第一次仔細看的時候發現一件事:奎木狼在西方,該白;可名字裡又有個「木」,按五行該青。亢金龍在東方,該青;名字裡是「金」,按五行該白。同一個字,兩套系統給的顏色互相打架。
我看過的幾處,都是照方位整組上色,五行那一層只留在名字裡。所以在廟裡看到的奎木狼是白袍的,不是青袍。這件事沒有對錯,只是兩套顏色系統同時壓在同一尊神身上,畫師最後總得選一套。
幾件我到現在還查不到的事
一是道教的星君名號跟民間的禽星表,誰先定型。我只能確定兩邊用的是同一組動物、同一個七曜順序,時間先後看不到明確說法。
二是各地星君名號用字不統一。同一宿在不同道書裡,有時寫「天將」,有時寫「天魁」,廟裡的沿革碑也不會記這種事。
三是奎星與魁星在民間經常混用,混到現在很難拆乾淨。奎宿是西方白虎的第一宿,星禽是狼;魁星一般指北斗的魁首。可是很多廟裡那尊拿斗執筆、管考試的,匾上寫「魁星」,講的卻是奎宿的故事。兩個稱呼在科舉時代就被牽在一起了。
現在再看到牆上那格「奎木狼」,我想到的不是妖怪,是一張表。小說做的事,是把表上已經有名字、有顏色、有動物、有五行的那二十八位發下去當角色,沒有重新設計,只是讓它們動起來。這件事在《西遊記》裡不算特例,反而接近常態——不少從天上下來的妖怪,背後都有一份名冊。知道那份名冊存在,同一段故事讀起來就多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