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不是四隻神獸,牠們各領七宿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不是四隻各自獨立的神獸,牠們是二十八宿的分組名稱。二十八個星宿沿著黃道與赤道排成一圈,古人按方位把它切成四段,每段正好七宿,各配一個方位、一種顏色、一個季節和一行五行,再冠上一個動物名當標籤。順著二十八宿本身的排列順序數下來(不是羅盤上東南西北的順序),東方青龍領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領斗、牛、女、虛、危、室、壁;西方白虎領奎、婁、胃、昴、畢、觜、參;南方朱雀領井、鬼、柳、星、張、翼、軫。青龍不是一隻立在東邊的龍,牠是「東邊那七個」的簡稱。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不是四隻神獸,牠們各領七宿

我真正把這件事看懂,是在自家餐桌上一張攤開的農民曆前面。農民曆每天除了宜忌,還有一小格寫著角、亢、氐、房這一類名字,一天一個,二十八天輪一圈。以前我都把它當成另一種宜忌在讀,直到要回答「那牠們各領哪七個」這個問題,才回頭把那一欄一個一個抄到白紙上。抄到第七個停住:箕。下一個是斗。再抄七個:壁,下一個奎。四行抄完,二十八個名字剛好分完,沒有剩。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四象不是加上去的裝飾,是一個除得盡的分法。

我把二十八個名字抄成四行

那張紙後來被我收進資料夾,因為它比任何一張排版漂亮的圖都好用。抄出來的四行是這樣:

分組 七宿 方位、季節、五行
東方青龍 角、亢、氐、房、心、尾、箕 東、春、木
北方玄武 斗、牛、女、虛、危、室、壁 北、冬、水
西方白虎 奎、婁、胃、昴、畢、觜、參 西、秋、金
南方朱雀 井、鬼、柳、星、張、翼、軫 南、夏、火

順序是東、北、西、南,不是大家比較熟的東、南、西、北。這不是筆誤,是二十八宿自己的排列順序:從角宿起算,走完東邊七個接斗宿,再走北、西、南。四象的分界就落在箕與斗之間、壁與奎之間、參與井之間、軫與角之間這四條縫上,一分剛好四段,沒有餘數。

二十八宿這一圈裡有幾個名字,你其實早就認識,只是不知道戶籍在哪。昴宿就是昴宿星團,也就是七姊妹;參宿就是獵戶座那三顆排成一線的腰帶;鬼宿裡那團被稱為積屍氣的東西,是蜂巢星團。它們都是同一個圈上的地址。

牠們是被寫進同一張表裡的

《淮南子·天文訓》講五方,用的字是「其獸」:東方木也,「其獸蒼龍」;南方火也,「其獸朱鳥」;西方金也,「其獸白虎」;北方水也,「其獸玄武」。同一段裡還綁了帝、佐、神(歲星、熒惑、太白、辰星)、音跟日干。也就是說,動物名跟顏色、季節、五行、行星是寫在同一橫列上的幾個欄位,不是另外站一排的神獸。東方配青、配春、配木;南方配赤、配夏、配火;西方配白、配秋、配金;北方配黑、配冬、配水。玄武那個黑,跟牠是龜蛇合體、屬水,是同一套邏輯下的產物。玄武是四者裡唯一不是單一動物的,這本身就是「牠們不是四隻神獸」的旁證。

名稱也不是一開始四個就固定。我看到的《史記·天官書》版本,四宮寫的是東宮蒼龍、南宮朱鳥、北宮玄武,西方那一宮寫的是「咸池」,不是白虎;《淮南子》用的是「朱鳥」而不是「朱雀」。四象這個說法整齊起來,是後來的事。

還有一條更早的線索。《尚書·堯典》用四個中星定二分二至:春分「日中星鳥」,夏至「日永星火」,秋分「宵中星虛」,冬至「日短星昴」。鳥、火、虛、昴分別落在南、東、北、西四個方位上。這是拿星象記節氣的用法,動物的名字(鳥)早就跟著方位在跑,但那時候還沒有人在講四隻神獸的故事。

那口漆箱蓋上的龍與虎

大約公元前四三三年下葬的曾侯乙墓,出土一件漆箱,蓋面中央寫一個「斗」字,周圍一圈寫著二十八宿的宿名,兩側畫龍與虎。這是目前能看到、把宿名和龍虎擺在同一件器物上、時間又最早的例子之一。不過要講清楚:那上面是龍與虎,不是四隻到齊。所以它證明的是「宿」跟「龍虎」很早就在一起,而不是四象四者當時已經成套。

漢以後,圖像開始離開星表。漢長安城一帶出土過四神紋瓦當,漢墓壁畫裡有星象圖,唐代墓室把四神畫在墓壁四方。這些是同一組圖案的另一段生命:從觀測用的座標,變成鎮墓與裝飾的題材。

道教後來又給牠們安上神君名號,青龍孟章、白虎監兵、朱雀陵光、玄武執明。玄武這一支走得最遠,從龜蛇變成真武大帝、玄天上帝,台灣的北極殿、松柏嶺受天宮拜的就是這條線的末端。左營蓮池潭的龍虎塔,進龍喉、出虎口,用的則是這組詞在風水裡的意思。而《禮記·曲禮》講行軍「前朱鳥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那是拿方位詞排陣形,跟天上那四段沒有直接關係。軍旗、宅向、廟宇壁堵都借了同一批字,但借的是字,不是分組。

幾個容易黏在一起的名字

第一個是四靈。《禮記·禮運》的四靈是麟、鳳、龜、龍,跟四象不是同一組,兩個詞經常被寫成同義。

第二個是三垣。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不在二十八宿裡面。三垣加二十八宿才是全天的主要骨架,四象整理的只有宿這一圈,管不到三垣。

第三個是分野。二十八宿可以再按地上的州國分一次,那是另一層切法,切的塊數跟四象不一樣,例如斗宿對吳、牛女對越。同一個圈,可以疊上好幾種分法。

第四個,也是最容易搞混的:每個宿自己還有一隻動物。流通最廣的一套寫法是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貐,西邊是奎木狼、婁金狗、胃土雉、昴日雞、畢月烏、觜火猴、參水猿,南邊是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蛇、軫水蚓。這是二十八隻,不是四隻。而且名稱前面那個字(木、金、土、日、月、火、水)在四組裡各跑一遍,順序一模一樣,這也是四段七個之所以平行得這麼整齊的原因之一。亢金龍有一個龍字,但牠不是青龍;《西遊記》裡幫孫悟空收掉蠍子精的昴日星官,本相是大公雞,那是昴宿的禽,屬於白虎那一組。

再往外一層是十二生肖。生肖是十二個一輪,宿禽是二十八個一輪,兩套都是動物循環,長度不同,常被講成同一回事。

我還是留著那張紙

我現在翻農民曆翻到那一欄,看到的不是一串名字,是四段七個的隊形,頭上各掛一個顏色。但有些話要老實講:宿禽的字不同版本有出入,四象跟五行綁得多緊,各本書的輕重不一樣,二十八宿從哪一宿起算,也不是每個時代都挑角宿。我手上這本農民曆只是一個版本,不是全部。至於歲差,那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因為地軸在慢慢晃,堯典那四個中星擱到今天已經對不回原來的節氣,宿還是那些宿,位置跟節氣的對應卻會漂。

不過這種東西最適合拿來對。你把二十八個名字抄成四行一次,就會看見哪一層是天文上的分組,哪一層是後來疊上去的顏色跟故事。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之所以看起來像四隻神獸,只是因為我們先看到圖,才回頭看到表。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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