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亢氐房心尾箕這些字,二十八宿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二十八宿的名字幾乎都是看圖說話:角是龍的角,箕是簸箕,畢是捕兔的長柄網,軫是車斗後面那根橫木;先人把星連起來,覺得像什麼,就拿那樣東西的名字叫它。二十八個字從頭到尾數一遍,真正算動物的只有牛一個,其餘是身體部位、工具、房屋和形容詞。今天印在農民曆上的「角木蛟、亢金龍、昴日雞」那一套動物配五行,是後來才疊上去的另一層系統,跟宿名本身的來歷不是同一件事。也因為這樣,想讀懂這幾個字,常常得先翻一次《說文解字》——像觜、軫、奎、氐,日常生活裡根本用不到。

我第一次被這些字卡住,是在廟裡。服務台旁邊疊著一落廟方自己印的農民曆,等光明燈收據的時候,我隨手翻到中間那頁二十八宿值日表。角、亢、氐、房、心、尾、箕一行排下來,到第八個字我停住了:觜。不是不認識,是不確定該唸什麼。顧桌的阿姨探頭看了一眼,說那一欄她向來跳過去,看吉凶就好。

我把那頁拍回家,當晚當成一份待查的資料處理。做法很笨,一個字一個字來:先查讀音,再拆字義,最後才回頭問,為什麼這個名字會黏在那團星上。以下就是那晚之後陸續補起來的筆記。

先看「宿」這個字

要拆星名,得先處理「宿」。劉熙《釋名·釋天》說得很直白:「宿,宿也,星各止宿其處也。」意思是這些星是月亮每晚落腳的地方。二十八宿就是月亮在一個月裡住的二十八間房,一天換一間。這個比喻一旦定下來,後面的事就順了:既然是住的地方,名字自然會往日常東西上找——房子、家具、器具、身上摸得到的部位。這是我查完一圈之後,覺得最能一次解釋整組命名的一句話,而且它比我後來看到的任何說法都早、都簡單。

角、亢、氐:從龍角一路往下摸

角。《說文》只有四個字:「角,獸角也。象形。」天上角宿是兩顆星,角宿一和角宿二,春天傍晚掛在東方偏低的位置。古人把東方那一整片連成一條龍,這兩顆剛好落在最前端,就當龍角。這個字不需要猜,它本來就是獸角。

亢。《說文》:「亢,人頸也。」脖子。字書沒說它跟星有什麼關係,但從排列看得出來:角下面亢,亢下面氐,一顆順著一顆,像從頭頂摸到頸子再往下。到了《晉書·天文志》,亢被寫成「亢四星,天子之內朝也」,變成朝廷。同一個字,天文志裡的意思已經跟脖子無關,那是星名後面長出來的第二層解釋。

氐。《說文》解作「至也」,段玉裁注往「抵」上引,意思偏向到達、根底。古籍裡常見「氐為天根」四個字,把它當那條龍的根本;也有一說把氐擺在龍的胸腹之間。這兩條我沒有能力判斷哪個更早,只能並列寫著。順帶一提,氐同時是古代族名,讀音和用法都要看上下文,不好一概而論。

房、心、尾:一間側房,一顆紅星,一條尾巴

《說文》:「房,室在旁也」,正堂旁邊的廂房。房宿四顆星排成一橫列,連起來確實像一整排屋子。《史記·天官書》給它的說法是「房為府,曰天駟」,四顆星又被看成拉車的四匹馬。同一片天,一個名字是屋子,一個比喻是馬,來源不同,年代也不同。

心,就是《說文》的「人心」。心宿三顆,中間那顆偏紅,是心宿二。《左傳》直接寫「心為大火」,《詩經》「七月流火」講的也是它——那顆紅星傍晚往下沉,天氣就要轉涼。擺在這條龍身上,它是心臟。

尾。《說文》:「尾,微也。」尾宿九顆星一路往下彎,末端細細的。這一個幾乎不用解釋,攤開星圖看就知道為什麼叫尾。

箕和斗:兩個裝東西的器具

箕。《說文》:「箕,簸也」,就是簸箕,篩穀子那種。《詩經·小雅·大東》有一句「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南方那幾顆星排得像簸箕,可惜不能拿來簸。這句詩把命名邏輯講得比任何註解都白:先有那個形狀,才有那個名字,名字取完之後,詩人還能拿它開玩笑。箕宿四顆星連成的梯形,攤開看真的像一只口朝上的簸箕。

斗。《說文》:「斗,十升也。象形,有柄。」量米用的斗,帶一根柄,南斗六星連起來就是那個形狀。要注意天上叫「斗」的至少兩處,北邊那組更有名,南邊這組才是二十八宿裡的斗宿,叫南斗。

牛是唯一一個真的動物

講到這裡回頭數:角是角、尾是尾巴、觜是鳥嘴、翼是翅膀,四個都是動物的部位,卻都不是動物的名字。整組二十八個字裡,真正拿動物當名字的只有牛宿一個;這一區旁邊還有幾顆星叫牽牛,所以從很早就是牛的地盤。

這件事值得停一下。後來大家熟悉的「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二十八宿全部配上一隻動物,再配日、月、金、木、水、火、土其中一個。那套系統一般追溯到唐代隨密教傳進來的《宿曜經》一系,和宿名形成的年代差得很遠。《西遊記》裡奎木狼下凡、昴日星官出場,用的就是這一套晚出的配對。所以「為什麼二十八宿的名字裡動物那麼少」,答案不是古人偏愛或不愛動物,而是後人另外造了一張更整齊的動物表蓋在上面,蓋久了,大家就以為本來就長這樣。

剩下的字:牆、網、車斗、還有幾個形容詞

房屋一組有三個。室,《說文》「室,實也」,宿名叫營室;壁,《說文》「壁,垣也」,又叫東壁,就是牆。秋天夜空裡這幾個連成一塊方形,像一間房加兩面牆。胃,《說文》「胃,穀府也」,裝糧食的地方,這一帶旁邊還有天倉、天囷這些以倉庫為名的星,取的是同一個意思。女,《說文》「女,婦人也」,又叫須女、婺女,是二十八宿裡少數直接沿用日常詞的宿名。

工具還有幾個。畢,《說文》「畢,田罔也」,帶長柄的捕獵網;畢宿那一團(畢宿五連著畢星團)張開成 V 形,加上旁邊幾顆,正好像一張網連著柄。軫,《說文》「軫,車後橫木也」,車斗後面那根橫木;軫宿四顆星圍成一個四邊形,像車斗。井,《說文》「井,八家一井,象構韓形」,井宿八顆星圍出一個井字框,《史記·天官書》說「東井為水事」,取的是水氣。

也有幾個字,查到最後發現它們本來就是形容詞或狀態。虛,《說文》「虛,大丘也」,後來偏向「空」。危,《說文》「危,在高而懼也」,高高的,令人怕。婁,《說文》「婁,空也」,可是這一區三顆小星聚在一塊,《史記·天官書》寫「婁為聚眾」,取的是聚,方向和「空」正好相反,兩個解釋各走各的。張,《說文》「張,施弓弦也」,把弓拉開。奎,《說文》「奎,兩髀之間也」,兩條大腿中間——這條看起來很怪,但字書就是這樣寫,《史記·天官書》另外給它「奎曰封豕,為溝瀆」的說法,兩者不相干。

還剩幾個名字特別值得單獨講。昴,《說文》直接寫「昴,白虎宿星」,整部《說文》很少這樣,不先給日常字義,開門見山說它是星名;昴宿就是那團肉眼看得見的小星團,《史記·天官書》稱它「昴曰髦頭」。星宿的名字就叫「星」,因為它在這一區最亮,有時也叫七星。鬼,是因為鬼宿裡有一塊霧霧朦朦的光,肉眼看著像一團氣,《說文》「鬼,人所歸為鬼」,名字就從那團模糊來的。柳,《說文》「柳,小楊也」,但《史記·天官書》寫「柳為鳥注」,注通鳥嘴,星占書裡的柳是鳥的口喙,跟柳樹不是同一條線。觜,《說文》說它是「鴟舊頭上角觜」,貓頭鷹頭上那種角狀的喙,三顆小星排成一個小三角,就取了這個字。參,《說文》「參,商星也」,這一區最有名的就是腰帶上那三顆並排的亮星,所以「參」從商星的名字一路留到現在。

異體字、異讀,還有各地的唸法

查的過程裡,最常卡住的不是解釋,而是同一顆星有兩三個名字。觜在《史記·天官書》裡是「觜觿」兩個字:「小三星隅置,曰觜觿,為虎首」,後來才簡化成一個觜;二十八宿的宿名大多是單字,觜觿這種早期的雙字寫法是少數。室又稱營室,壁又稱東壁,井又稱東井,鬼又稱輿鬼,女又稱須女,牛又稱牽牛,斗又稱南斗,心又稱大火,房又稱天駟,氐又稱天根。異體字也有,像畢有時候寫成加了网字頭的「罼」。所以看到一份表對不上另一份表,不一定是誰寫錯,可能只是抄的是不同年代的版本。

讀音同樣要小心。參宿不讀ㄘㄢ,讀ㄕㄣ;觜的讀音,字典收的跟口語常聽到的並不一樣;氐在星宿名上有它自己的讀法,跟別的用法分開;斗宿讀ㄉㄡˇ,不是ㄉㄡˋ。這些在台灣的字典裡大致統一,出了台灣就未必。

往外看,有資料提到日本用音讀唸宿名時,心、參、軫這幾個字的音會撞在一起,所以他們還是得靠漢字分辨;韓國的漢字音裡,危和胃也同音。這兩點我是從二手資料上看到的,還沒找到原始的表可以逐條對過,寫在這裡算是存疑。總之,拿一份跨地區的對照表來用,一定要先看它是哪一版、用哪一套讀音,不能預設大家都一樣。我手上就沒有一份能同時列出四地讀法的完整表,只能碰到一個查一個。

另外有幾條我查不到更早的出處,文章裡就只敢寫「古籍常見」而不敢指到某一本書。這種缺口留在那裡不補,比硬找一句話塞進去誠實。

想自己查的話,從哪裡下手

順序大概是這樣:先用一份可靠的辭典確認字形和讀音,再翻《說文解字》看本義(段玉裁的注會補很多線索),然後對照《史記·天官書》,看漢代人怎麼描述這顆星,最後打開星圖或星象 App,把星連起來看它到底像什麼。四步都做完,大部份宿名的來歷就站得住;剩下那幾個對不上的,就老實留著。

回到那頁農民曆

後來我又在廟裡看到那頁表,看到「觜火猴」三個字。觜是鳥嘴,是《說文》那個時代的字;火是七曜,是唐代那一層;猴是動物,又是更晚的一層。三個字,三個時代疊在一起。阿姨還是跳過那一欄,我也沒跟她多說,只是現在翻到那頁,我會先看字,再看下面的吉凶。

角亢氐房心尾箕這些字本來就不打算說誰的命,它們只是二十八間房的門牌,一間一間,按照看到什麼就叫什麼。名字取完之後,後面每一代人都往上加了東西,加到現在,得先把外層一層一層撥開,才看得到最初那個「像什麼就叫什麼」的動作。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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