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說的補償,是指夢替意識態度補上它偏掉或漏掉的那一邊,不是把願望換個方式再講一遍。集體潛意識也不是全人類共用的記憶庫,原型更不是一組固定圖像——榮格在《原型與集體潛意識》裡把原型本身寫成「空的、純粹形式的」,是一種先天給定的呈現可能性(facultas praeformandi),只有在意識裡成形、被具體文化填進材料之後,才變成我們看到的神話形象。這幾句都是榮格自己的理論宣稱,不是後來被實證研究證實的發現。這條線一旦模糊,後面所有的名詞都會跟著滑掉。
晚上十一點多,桌上左邊那本書背的燙金字已經掉了一半,灰藍布面,是《榮格全集》第九卷第一部的英譯本;右邊那本封面印著金色月亮和一抹雲,沒有版權頁,是舊書店裡常看到的那種解夢小冊。你把兩本並排推到我面前,指著小冊上的一行字:原型是人類共通的十二種角色,母親、智者、英雄、陰影。
我把英譯本翻到書末索引,找到 Archetype,往下讀了三段,再翻回小冊那一頁。兩邊講的是同一個詞,內容卻幾乎沒有重疊。
差別在「原型」是不是一張圖
小冊把原型寫成一張角色的清單,好像人心裡預先放好了十二個人物,輪到哪個就出場。榮格的意思不是這樣。他反覆說,原型本身沒有內容,有內容的是原型意象;同一個原型在希臘神話、在某個台灣廟宇的壁畫、在一個人的夢裡,長出來的樣子可以完全不同。他把這叫做「形式」與「填充」的分別。
我後來才懂,這個分別不是學院裡的咬文嚼字。把原型當清單,接下來就會有人拿清單去對別人的夢,然後說你是智者型、你是孤兒型。榮格自己沒有給過這種表。他給的是一個結構上的說法:人心裡有一些先天的形成傾向,會把經驗組織成某些反覆出現的母題。至於那些母題在你的夢裡長成什麼樣,取決於你活過什麼。
這裡有個很容易被跳過的細節。榮格並不是一開始就用 archetype 這個詞,他早期講的是「原始意象」(primordial image),後來才固定下來。而他晚年又說過,比起「集體潛意識」,他更願意講「客觀精神」。同一個人在不同年份用不同詞,這是他的習慣;但通俗書把它们全部壓成一個名詞,於是「原型」變成了一個可以無限延伸的萬用詞。
集體潛意識不是共用的記憶,是「不從個人經驗來的那一層」
這一點我當初卡了很久。
榮格把潛意識分成兩層。個人潛意識裡裝的,是曾經意識到、後來忘掉或被壓下去的東西,加上那些從來沒進到意識門檻裡的材料,還有他自己很看重的「情結」。這些都跟一個人的生平有關,追得回源頭。
集體潛意識不是這個。榮格的說法是:它不從個人的經驗累積而來,而是每個人身上都有的一套結構,透過遺傳帶著,靠原型運作。他不是說你記得祖先的夢,也不是說有一個雲端資料庫大家連上去。他說的是「同一個結構,在每個人身上長出不同的內容」。
我在那本小冊上看到「人類共同的記憶」這樣的說法,跟榮格原文對照,差很遠。記憶是可以被回憶的具體內容,榮格講的是形式。小冊把它講成記憶,下一步就很容易接上前世、接上「你夢到這座橋是因為你上輩子走過」。那已經不是榮格了。
補償:夢在補哪一邊,榮格自己有但書
補償這個概念,我是在講夢的實際運用那幾篇文章裡讀到的。榮格的意思是,意識態度如果偏向一邊,夢常常從另一邊冒出來,把天平拉回來。白天把自己管得很緊的人,夢裡可能做出很放縱的事;白天什麼都不敢拒絕的人,夢裡可能一直在跟人吵架。
聽起來很像那麼回事,所以它最容易被拿去當通則用。但榮格自己在同一個地方加了但書:不是每個夢都在補償。他分過幾種情況,有些夢只是白天殘餘的碎片重播,有些夢是往回挖的,有些夢帶著往前看的性質。他也提醒分析者不要把所有夢都硬套成同一個公式。
跟佛洛伊德擺在一起看,這裡的位移比較清楚。佛洛伊德把夢當成願望的偽裝滿足,夢的內容是審查機制加工過的結果,解夢的工作是拆偽裝。榮格沒有否認願望會出現在夢裡,但他把重心挪到「整個心理系統的自我調節」。願望是其中一種,補償是另一種。所以標題那句話是對的,補償不是願望的另一個講法,是另一套解釋框架。
「大夢」是他拿來分類的詞,不是靈性等級
榮格確實分辨過一類他叫做「大夢」的夢:畫面強烈、細節清楚、常常記住一輩子,內容帶著神話式的母題,出現的時機往往跟人生階段的轉折有關。他在講夢的實際運用時把這類夢跟日常殘餘的夢分開處理,也引用過民族誌裡的材料,說有些社會是把這種夢放在整個社群的脈絡裡看的。
這裡要老實說一句:他引用的那些民族誌,本身品質參差,這是他後來被批評的地方之一。他讀得很廣,但讀進來的材料不一定可靠。這一點在中文的介紹裡幾乎看不到,大家只留下「榮格重視大夢」這個結論。
還有一件事要分清楚。大夢是榮格用來分類的詞,不是一条靈性等級的階梯。它不表示做大夢的人比較高,也不表示那個夢在預告什麼。榮格自己處理這類材料的方式,是把它放回做梦者的處境裡去讀,而不是拿來占算。
個體化是他描述的一輩子,不是一套練習
個體化這個詞,榮格用來指一個長期的過程: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慢慢被整合,人逐漸變成他本來就是的那個完整的樣子。他強調這多半發生在人生後半段,也強調它不等於自我中心、不等於變得特別。
我讀到這裡的時候,刻意停了一下。因為在中文的通俗寫作裡,個體化經常被寫成一套可以照著做的功課,彷彿每天記夢、畫圖、對著原型對話就能「完成」。榮格不是這樣寫的。他描述的是一個他觀察到的發展方向,不是一份課表。他談夢的材料,是因為那些材料在這個過程中會出現,不是因為記錄夢就能推動它。
這也是我把這篇文章寫成「查證」而不是「教你解夢」的原因。
我後來查證時固定問的三個問題
被問到這類說法的時候,我現在會依序問三件事。
第一,這句話出自榮格的哪一卷、哪一段,還是出自某個轉述者。轉述者的名字很重要,因為坎伯講的英雄、新時代系統講的原型,跟榮格本人的用法不是同一件事,中間隔了好幾層。
第二,他用的是哪個詞。原型本身、原型意象、原始意象,這三個詞在他不同時期的文本裡指的東西不一樣。集體潛意識與客觀精神也是。中文的譯法又更亂,集體潛意識與集體無意識兩種譯法在台灣與對岸的版本裡交錯出現,同一個段落讀起來像兩個作者。
第三,這句話講的是「傾向」還是「內容」。只要看到有人把原型講成固定的圖像、把大夢講成訊息、把補償講成命運的安排,我就知道那不是榮格的宣稱,是後來加上去的。
這套說法的力氣,和它停在哪裡
我並不覺得榮格這套東西沒用。它給的是一個觀看的角度:把夢當成一個有自己邏輯的表現,而不是一堆等待解碼的符號。這個角度在實務上是有生產力的,它讓人願意在一個畫面前面多停一會兒,不急著翻譯。
但它的力氣也就到這裡為止。原型這個概念幾乎沒有辦法被否證,任何一個夢都可以被說成符合某個原型,這在方法上是很弱的位置。後來有人做過大規模的夢內容分析,統計夢裡出現的人物與場景,得到的圖像其實相當日常:大多是認識的人、熟悉的空間、普通的互動。那跟榮格留下來的、充滿神話質地的病例,不是同一個世界。
所以我把兩本書這樣擺著。左邊那本告訴我榮格到底主張了什麼,右邊那本告訴我後來的人希望他主張什麼。
小冊我沒丟。它有用,只是它的用處不在於回答「原型是什麼」,而在於讓我看見這個詞離開原文之後,被帶去了哪裡。我在書脊上貼了一張標籤,寫了兩個字: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