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與榮格決裂的導火線,是一個夢該怎麼解釋——更精確地說,是「什麼材料可以被算進夢裡」。佛洛伊德要求夢的內容一律回溯到個人經歷與被壓抑的性欲望;榮格則在一九一二年《潛意識心理學》(後來改題《力比多的轉化》)裡主張,夢的材料還承接了繼承而來的神話層次——那不是全人類共用的記憶,而是每個人身上的一套結構。把有日期的東西排開,順序很清楚:理論先在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二年裂開,私交才在一九一三年初斷,一九一三年九月的慕尼黑大會只是把手續補完。一般轉述常把這三段壓成「一九一三年決裂」,那句話把因果也一起壓掉了。
我處理這類題目的習慣很笨:先把年份釘死,再談內容。桌上那張紙左邊釘起來,第一行是1906,右邊一路排到1914,中間留了三個空格,是後來補上去的。旁邊攤著幾份東西——影印的《精神分析與精神病理學研究年鑑》目錄、一疊往來書信的中譯、一份大會程序單,還有一本1961年出版的回想錄。你如果坐在我右邊,會看到我先不看內容,只把日期填進去,填完才回頭讀句子。茶放到涼了也沒關係,日期錯了才麻煩。
1906年4月,蘇黎世的榮格把幾篇字詞聯想研究的抽印本寄到維也納,兩人開始通信。1907年3月3日,他第一次到維也納,後來的記載都說那一次談了將近十三小時。接下來幾年,佛洛伊德在信裡把榮格當成接棒的人;制度上的痕跡也留著:1909年榮格接手主編《年鑑》,1911年魏瑪大會上他當上國際精神分析學會會長。這些是職務紀錄,不是誰的回想,我把它們寫在紙的最上排。
1911年3月的那封信,佛洛伊德把神秘主義寫成「一灘黑泥」。同一年,榮格的長文開始在《年鑑》上連載。這是紙上第一條交叉線:同一個時間點,一邊是私下的警告,一邊是公開的連載,兩條線往相反方向走。
兩個夢,兩種讀法
1895年7月23到24日那個晚上,佛洛伊德做了後來被他稱為「模範的夢」的那一場,收入1900年《夢的解析》第二章。夢裡有大廳、有客人、有伊瑪喉嚨裡的白色斑塊,還有一行在夢裡寫下的化學式,trimethylamin。他讀出來的願望是:伊瑪的病灶不是我處置有問題,是奧圖那一針不乾淨。整個夢的材料,他幾乎全部追回那幾個星期的私人經驗——誰說過什麼話、誰家的夏天、誰來拜訪過。這套讀法預設了一件事:夢的原料只可能來自這個人的這一生。
另一邊是1909年那個房子的夢,榮格晚年回想錄裡記得最清楚的一則。他走進一棟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房子,上層是舊式家具的沙龍,往下一層是中世紀的佈置,再往下一層是羅馬時期的地板,地窖裡有骨頭和陶片,最底下是洞穴,地上兩顆頭骨。他的讀法不同:越往下越古老,而那些樓層不是他的個人記憶,他沒住過羅馬式的房子。於是他得到一個佛洛伊德的方法不會得到的結論——夢有一部分材料不是「我這輩子的殘渣」。
這裡有個很容易被跳過的細節:這兩個夢的差別,不在夢的內容,而在可容許的材料範圍。伊瑪那個夢,佛洛伊德禁止自己往外找;房子那個夢,榮格允許自己往外找。方法先決定結論,夢只是提供了場地。
一九一二年那本書,改題本身就是證據
1911到1912年,《潛意識心理學》分兩部分刊在《年鑑》上,所以佛洛伊德是先讀連載、後來才拿到整本的。這一點我很在意,因為它意味著他不是看到一本書才翻臉,而是一段一段看著它長成自己無法接受的形狀。
原題直譯接近《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後來改題《力比多的轉化》。改題不是修辭問題,是把爭點寫到封面上:libido 到底是性欲,還是一般的心理能量。榮格把它擴張成後者,然後用神話母題——英雄、犧牲、亂倫象徵——去讀夢與幻想。佛洛伊德讀到的是:你把性抽掉了,那還剩下什麼。
爭執最具體的地方是亂倫主題。榮格把亂倫願望讀成象徵性的:英雄必須犧牲那個願望,母親代表的是想要回去的那個無意識。佛洛伊德在這種讀法裡看到的,是把真實的東西象徵化掉。同一段文字,一個人讀成擴充,另一個人讀成刪除。
慕尼黑,以及那封講「放棄私人往來」的信
1913年1月,佛洛伊德寫信給榮格,提議完全放棄私人往來。這句話在兩人往來書信集裡查得到,不必靠誰的回憶轉述。
然後才是9月7日到8日的慕尼黑大會。榮格最後一次以會長身分主持。這裡我得老實說一句:正式辭去會長、退出學會,一般繫在1914年春天,中文轉述常把它們併進1913年。兩個時間點差半年,差別在於——把它算進1913年,決裂看起來像大會上的一場爭吵;照實際日期排,大會之後還有一整年的程序要走,決裂是「已經結束之後才辦的手續」。
1914年,佛洛伊德寫〈精神分析運動史〉,把這件事定調成一個人的叛離。這份文件很重要,但它是一方的敘事,不是會議紀錄。我在紙上把它標成「當事人後來寫的」,跟大會程序單分開放。
所以導火線其實不是「一個夢」
如果只問「哪個夢讓兩個人翻臉」,答案會變成一個軼事,聽完就沒了。真正的分歧在樣本。佛洛伊德的材料是自己和診室裡的病人;榮格的材料是神話、宗教史、比較語文學。樣本不同,夢的材料的定義就不同,而這兩種定義沒有折衷版本——你不能同時說夢的材料只來自個人,又說它承接了繼承的層次。
這也是為什麼和解不可能靠交情。交情可以修補失禮,修補不了取樣範圍。
幾件我得標記來源的事
1909年9月,克拉克大學二十週年慶,佛洛伊德與榮格都去演講,費倫齊同行,前後約七週。旅途中兩人在船上互解夢、佛洛伊德拒絕提供自己那個夢的聯想、那句「我不能拿我的權威冒險」——這些細節主要見於榮格晚年的回想,同期的信件裡對不上原話。用的時候我會寫明是晚年回想,不把它當成當時的紀錄。
還有一個常見的誤接:不少人把佛洛伊德昏倒當成決裂的證據。1909年不來梅出發前的那次昏倒,在費倫齊的紀錄和瓊斯的傳記裡都找得到;但這類事件排不進因果鏈,排得進去的是出版日期和會議程序。
我知道這種排法讀起來枯燥。可是查這件事跟查生年對照表一樣,差一年,結論就不一樣。先讀回想錄再讀信件,你會看到一場背叛;先讀信件再讀回想錄,你會看到一本書先出現,然後人才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