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象徵沒有跨傳統通用的固定答案。《周公解夢》把意義放進書裡:夢到什麼,翻到哪一條,查到的句子就是答案。榮格走的是反方向,意義不屬於符號,而屬於做夢的那個人,同一條蛇換一個人、換一段處境,讀法就得重來。兩邊不是同一個問題的兩種回答,而是對「符號的意義歸誰所有」給了相反的答案:一邊說歸文本,一邊說歸做夢的人。

我第一次真的把這件事想清楚,是站在自家書架前面。
那格架上有兩樣東西疊在一起:一本當年的農民曆,跟一本薄薄的解夢書。農民曆每年換一本,舊的拿去墊桌腳或回收;那本解夢書十幾年沒動過。這個差別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曆書會過期,解夢書假設自己不會。它不隨年份更新,因為它要賣的正是「這一條永遠成立」。
那本解夢書的封面通常印著周公兩個字。我們家沒人問過周公是誰。後來我自己去查,才知道《周公解夢》一般被認為是明代才成書,託名西周初年的周公旦,成書年代跟被託的那個人差了將近兩千年。它不是一個人寫的,是一層一層抄、一層一層加上去的結果。這件事我後來寫站上的資料時,比任何一條夢的解釋都更常提到。
兩種完全不同的動作:查表,還是問人
《周公解夢》的編法很單純,就是分類查表。天象、地理、動物、植物、身體、器物,夢到的東西歸到哪一類,那一類底下就有條目。蛇、牙齒、水這幾個常被問到的母題,各自落在動物、身體、地理這幾類裡。翻書的人不需要交代自己是誰、最近發生什麼事,只要報出夢到的東西,就能拿到一句話。
這套動作預設了:意義是共用的。你夢到的蛇跟我夢到的蛇,只要翻到同一條,答案就是同一個答案。所以這本書可以被影印、被再版、被貼到網路上,也不會壞掉——因為意義本來就存在文字裡,不在做夢的人身上。
榮格那邊剛好相反。他沒有否認某些意象會反覆出現,甚至花了很多篇幅處理跨文化重複的母題。但他拒絕把這些母題做成一張對照表。他的做法是擴充:把一個意象接到神話、宗教、童話、煉金術的脈絡上去比對,讓它長出厚度。可是擴充的目的不是給一個代碼,而是讓做夢的人自己看見連結。所以同一個蛇,在榮格那裡要問的是:這個人的蛇是哪裡來的?他多久沒想起那件事了?蛇在他生命裡有沒有具體的來源?
一個是查詢,一個是訪談。查詢要的是一分鐘內拿到答案,訪談要的是一段時間之後自己講出答案。
版本這件事,讓「固定答案」自己先鬆掉了
如果《周公解夢》真的是一張固定的表,那它至少應該每個版本都一樣。實際上不是。
我比對過幾個不同年代的排印本,也翻過網路上流傳的版本,條目數量對不上。有些版本把兩條併成一條,有些版本同一個夢境出現兩次、給的說法還不太一樣,有些明顯是後來的人按當代生活補進去的。明代的刻本跟民國以後的排印本已經不是同一個東西,而近二三十年流傳的電子版又從排印本再抄一次,抄的過程中繼續增補、錯位、重新排序。
所以「夢見蛇是什麼意思」這個問句,本身就少了一個條件:哪一版?同一個母題跨版本的意義並不穩定,而穩定正是這個傳統最主要的賣點。
這是我後來寫這類資料時最堅持的一件事:把出處一起寫出來。能找到刻本的寫刻本,能找到哪一年的曆書就寫哪一年,網路版互相抄、抄到沒有源頭的,就老實寫沒有源頭。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不要補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說法上去代替它。
台灣家裡的實際用法,其實比較接近工具書
我常被問台灣人是不是很信解夢。我的觀察是,多數家庭是把這類書當工具書在放,跟農民曆、字典、電話簿擺在同一個位置,而不是當成一種需要請人來處理的事。
工具書的特徵就是這樣:平常不翻,有事才翻。夢到掉牙齒,隔天早上想起來,去翻一下;翻完可能就忘了。它不需要一個專家在旁邊,因為書本身就是那個專家。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類書在台灣一直有市場,它便宜、可預期、隨時查得到,而且可以在飯桌上講。
榮格那條路在這種場合是行不通的。如果你在家族群組裡被問到某個夢是什麼意思,然後你回「這要看你自己對那個東西的聯想是什麼」,場面會很冷。對方要的是一句可以結束對話的話,你給的是一個要開始的過程。這不是誰對誰錯,是兩種書在服務兩種不同的需求。
到頭來,分歧在誰有資格給答案
這是我覺得整個比較裡最值得留下來的一點。
《周公解夢》把意義的擁有權交給文本,順便交給傳統。好處是它可以共享、可以傳抄、可以翻譯,壞處是它必須假設每個人的蛇都一樣。榮格把意義的擁有權交回做夢的人,好處是它不會把一個人的夢講成別人的夢,壞處是它沒辦法給你一張表,也沒辦法在你趕時間的時候派上用場。
所以「夢的象徵有沒有固定答案」這個問題,真正的分歧不在答案本身,而在誰有資格給答案。一邊是書有資格,一邊是人有資格。
我不覺得需要選邊。整理資料的時候,兩邊都是文獻:一本是明代以來反覆被增補的類書,一條是二十世紀從德語世界傳進中文世界的詮釋方法。它們在台灣的書架上真的就放在隔壁,一個每年換,一個不換。
真要拿去回答自己的夢,那就得先弄清楚自己在問哪一種:問的是書上怎麼寫,還是問的是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麼。前者翻書就有,後者翻書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