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夢交給佛洛伊德和榮格,他們第一個問的問題就不一樣

同一個夢拿到佛洛伊德與榮格面前,第一個問題就不一樣,而這個差別決定了夢最後被送到哪裡。佛洛伊德先問「這個元素讓你想到什麼」,把意象往後拉,拉進做夢者的關係、童年與當下處境,終點是一個人的生命史;榮格先問「這個意象還在哪些地方出現過」,把意象往外推,推向神話、童話、宗教與煉金術的文本,終點是人類共有的意象庫。同一幅畫面,一條路回到個人,一條路走向傳統。

同一個夢交給佛洛伊德和榮格,他們第一個問的問題就不一樣

我把兩本書攤在桌上已經兩個多小時,檯燈偏右,茶涼了。這個畫面這幾年出現過很多次。一邊是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另一邊是榮格談夢的幾篇文章,加上他掛名主編、自己寫了開頭那一章的那本書。

兩本書攤開來的樣子就不一樣。佛洛伊德那邊是一段接一段的個案:某某女士、某某先生、他們的父親、他們的婚姻,頁面幾乎沒有留白。榮格那邊一頁裡同時出現巴比倫、希臘神話、中世紀煉金術的圖版,讀到一半就得停下來去別的書裡查一個名字。這不是排版問題,是他們的問題本身就長得不一樣。

第一個問題

佛洛伊德的規則講得很硬。他要做夢的人對夢裡的每一個元素,一個一個說出浮現上來的任何念頭——不管那念頭多瑣碎、多不相干、多難說出口。他反覆強調的是:不要套用固定意義。夢裡的東西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它把什麼拉了出來。顯意與隱意之所以要分開,就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那幅畫面直接就是答案,畫面只是入口。

所以佛洛伊德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這讓你想到什麼」。問完之後他一路跟著走,走到那座橋、那頂帽子、那個數字,最後接上的是這個人和他姐姐的關係、和他父親沒講完的那句話。意象在這個過程裡會慢慢淡掉。對某些人來說這是損失,但對佛洛伊德來說那是目的:他要的是這個人的情結,不是那頂帽子。

榮格的第一問不是這個。他問的是「這個意象還在哪些地方出現過」。他把這個動作叫放大(amplification):把畫面往旁邊攤開,去找它在童話、神話、宗教、煉金術裡的親戚。一條蛇出現,佛洛伊德會想知道這條蛇連到誰;榮格會先想知道蛇在多少種文本裡被寫過,再回頭看這個人自己的蛇。

這一步在中文世界的版本裡最常被講歪。放大不是查表,不是把夢裡的東西拿去對一本象徵辭典,然後宣佈蛇等於慾望或蛇等於智慧。榮格對這種做法沒什麼耐性,因為那跟他反對的東西一模一樣:固定的意義。

沒有個人聯想的時候

兩條路岔得最開的地方,是碰到一個做夢者對某個意象完全給不出個人聯想的時候。

佛洛伊德手上的路會在這裡變窄。他一貫的立場是做夢者自己的材料才是主路,但他在《夢的解析》裡也承認有一批「典型夢象」——掉牙、飛、赤裸這類——在很多人的夢裡出現,聯想卻少得可憐。他書裡處理那幾頁的方式,讀起來不像他平常那麼有把握,這一點值得自己去翻,不要只看後人的摘要。

榮格會在這裡往神話走。他的理由不是神話比個人高級,而是他認為有些意象本來就不是從個人生活長出來的,帶有集體的性質,碰到這種意象,問「你想到什麼」常常只問出一片空白。所以他需要另一條路。

但這裡有個很容易被漏掉的前提:榮格要求先問過、問完過個人的部分,才放大。他自己的說法是,做夢者提供的脈絡永遠是第一順位,放大是接在後面的延伸,而且延伸完要回到夢本身。不是從神話裡挑一個漂亮的故事往人頭上蓋。他談夢的那幾篇裡,花了不少篇幅在警告分析者不要亂來,這一段常被看熱鬧的人跳過。

他們其實在防同一件事

把兩邊並排看,會看到一個很尷尬的對稱。

榮格反對自由聯想,理由講得很直白:自由聯想會離開那個意象,最後你手上剩下的是一堆情結,夢不見了。你本來是要看一個畫面,結果繞到當事人跟他母親的關係上,那個畫面再也沒有回來。

佛洛伊德反對神話比對,理由同樣直白:拿神話代替做夢者自己的材料,等於把別人的故事塞進這個人的夢裡。一九一〇年代他跟榮格分道的那幾年,他把這一點講得很重,話也說得不客氣。

兩個人防的其實是同一件事:詮釋者自己的東西把做夢者的東西蓋掉。只是一個怕被情結蓋掉,一個怕被神話蓋掉。你覺得哪一種蓋法比較危險,就會往哪一邊站。這不是誰對誰錯,是兩種不同的風險評估。

我自己的用法跟兩位原作者都不一樣,因為我不是坐在診療室裡的人,我是整理資料的人。台灣這邊流傳的夢兆說法是一條線,佛洛伊德是一條線,榮格又是一條線,三條線碰到同一個畫面時給的答案有時一樣,有時差很遠。差異本身就是資料。

還有一句老實話。榮格談放大的地方很散,散在好幾篇文章和演講裡,他沒有寫過一本放大的操作手冊,後人整理出來的版本彼此也有出入。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改過很多次,不同版次的說法要對照著看。所以任何人跟你說「佛洛伊德認為」或「榮格認為」的時候,值得多問一句:哪一本、哪一版、哪一段。我整理別的題目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曆書要註明年代,廟裡的沿革碑要註明立碑時間。夢也一樣,它也有版本。

茶涼了,兩本書還攤著。同一個夢,我仍然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那本來就不是我能替誰決定的事。但我知道它會被送去哪裡:問第一個問題的人,早就決定了。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認識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