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動物圖像到底多古老,考古學家看的是墓裡這件漆箱

二十八宿的動物圖像,比二十八宿的名稱晚得多。目前能確認把成套宿名與龍、虎畫在同一件器物上的最早實物,是湖北隨州曾侯乙墓出土的漆衣箱蓋。年代靠同墓楚惠王五十六年鎛鐘銘文定在西元前四三三年或稍晚,屬戰國早期;但箱蓋上只有一龍一虎,沒有二十八種動物。把二十八個宿名逐一配成二十八種動物圖像,是唐宋以後星圖與歌訣傳統才定型的事。至於考古學家憑什麼這樣斷代,看的是墓葬形制、隨葬品組合與銘文,不是那隻動物畫得像不像。

那天在展廳裡,我把臉湊得離玻璃很近,近到能看見自己眉毛的倒影浮在那片黑漆上。裡面是一件長方形衣箱蓋,黑底紅漆,蓋面微微拱起,漆皮上有極細的網狀裂紋。燈是斜打的,所以得偏個角度,字才一顆一顆浮出來。繞著中央那個「斗」字排成一圈的,就是二十八個宿名。箱蓋兩端,一邊一條龍,一邊一隻虎。

我第一個念頭不是「好古老」,是「那條龍跟那二十八個字,是同一隻手在同一天畫上去的嗎」。

墓先被定年,箱子才跟著被定年

這個問題的答案,得從別的地方找。

漆箱自己不會說話,會說話的是同一座墓裡那批青銅器。曾侯乙墓出了一整套編鐘,其中一件鎛鐘上有銘文,寫著楚惠王五十六年。那一年換算下來是西元前四三三年。於是整座墓有了一個釘在曆法上的座標,槨室裡所有東西,包括那件漆衣箱,都被這個座標帶著走。墓葬形制是岩坑豎穴木槨墓,槨室分四室,隨葬品的組合也一致指向戰國早期。

這就是我想講清楚的第一件事:文物的年代,通常不是從文物自己身上看出來的。那條龍畫得笨或畫得猛,都不會讓墓晚上一百年或早上一百年。漆箱之所以是戰國早期,是因為它躺在一個有銘文可對的墓裡。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這件東西多老」;更該問的是「這件東西能證明到哪一步」。

漆箱能證明的:戰國早期,二十八宿已經是一套完整、有固定順序、可以寫成環的名稱,而且古人願意把這套名稱和龍、虎一起放進墓裡。它不能證明的:二十八個宿各自有動物圖像。

秦簡證明的是「在用」,不是「有圖」

往後一点,湖北雲夢睡虎地十一號墓,西元前三世紀末,秦始皇三十年左右。那座墓出了大批竹簡,其中一批叫《日書》。

我在展櫃前站了很久,不是因為字漂亮,是因為那些簡泡在藥水裡。玻璃水槽,液面有一層薄薄的反光,竹片一根一根並排躺著,墨字被水襯得發亮。

《日書》裡,二十八宿被拿去記日、排吉凶。也就是說,到了秦代,宿名已經不是天文官案頭的學問,是普通人翻書就會遇到的東西。這是很硬的一條證據,但它證明的是實用化,不是圖像化。《日書》裡有宿名,沒有二十八隻動物。

四象只有四隻,不是二十八隻

再往後,漢代墓葬的牆上開始熱鬧。洛陽、西安一帶的西漢晚期壁畫墓,墓頂畫星象,四方配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南陽、嘉祥的畫像石上也反覆出現同一組。西安交通大學校內那座西漢壁畫墓,常見的介紹會說墓頂星圖上可辨識出二十八宿,四象分據四方。

這裡有個很容易滑過去的地方。四象是四,不是二十八。青龍管東方七宿,白虎管西方七宿,是把天空切成四塊之後各給一個代表,不是每個宿都發一隻動物;而左青龍右白虎更早還是面朝南時的四方位語彙。從「四象」到「二十八隻動物」,中間還差著一整套配對工作。

敦煌星圖:圖與名第一次舒服地坐在一起

敦煌藏經洞出來的星圖寫本(編號 S.3326),把二十八宿排成環狀的一段,宿名旁邊就是動物圖形。這是「圖文同框」真正成形的樣子。

但我每次講到這裡都會停一下,因為這件材料的性質和前面幾件完全不同。它是唐代的抄本。用唐代的抄本去證明戰國有動物圖像,是把晚出的東西往前塞。它的價值在別的方面:它顯示這套配對在唐代已經定型到可以照抄、可以流通、可以當成範本傳下去。至於這件寫本本身的年代,學界從唐初到中唐都有人主張,紙張、墨色、筆跡都得看;抄本上的圖和文是不是同一次寫上去的,也得看筆跡接不接得起來。圖在紙上,不等於圖和文字同齡。

幾個常被拉錯的證人

濮陽西水坡那座蚌塑龍虎墓,常被拿來說「星宿動物圖像六千年」。但那座墓裡沒有宿名,一個字都沒有。有龍虎意象,跟有星宿動物,是兩件事。

漢畫像石上的四象,也常被當成二十八宿動物的證據,理由同上:四不等於二十八。

還有一種是把《步天歌》一路傳下來的刊本圖拿來當上古材料。那套圖很漂亮,很清楚,但它是唐宋以後歌訣傳統的產物,拿它回推戰國,等於用結果去證明原因。

我現在看這類文物的三個問句

看展看了這些年,我養成一個習慣,站在櫃子前先問三件事。

第一,標籤上那個年代是怎麼來的。是墓定出來的、銘文定出來的,還是只寫「據說」「約」?如果沒有說明,我就當它是個問號,不當它是個數字。

第二,宿名和動物是不是同一層、同一筆。同一件器物上出現兩種元素,不代表兩種元素同時被加上去。後人加刻、後人補繪、後人裝裱,在出土材料裡都不是新鮮事。

第三,這裡面究竟有幾隻動物。四隻、二十八隻,還是只有龍與虎。這個數字一問,很多看起來很古老的說法就會自己鬆掉。

那天離開前我又繞回去看了一次。這次看得最久的不是龍,是中間那個「斗」字。因為那才是這件東西真正在說的話:一群人已經知道怎麼把天空切成一圈有名字的格子,並且願意把它漆在裝衣服的箱子上,帶進墓裡。動物是後來的事,晚了好幾百年,而且是另一批人補上去的。

我的筆記本上那頁只寫了一行:漆箱記的是名,不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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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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