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追西洋星座的動物,得從巴比倫泥板的星座名開始看

西洋星座裡的動物,最早是從巴比倫泥板上的星座名單來的,不是從神話長出來的,也不是從某個配年份的循環長出來的。那份名單現在通常用泥板開頭的幾個字 MUL.APIN 來稱呼,裡面已經把天空切成一塊一塊有名字的區域,獅子、天牛、天蠍、山羊魚都在裡頭,時間比希臘的星座系統早了許多。名字先定下來,故事才在希臘那一邊被綁上去,中間的傳遞管道是阿拉托斯《物象》與托勒密《天文學大成》裡的四十八個星座。所以在希臘這一邊問「這些動物從哪來」,得到的答案跟中國這一邊不一樣:那邊沒有十二生肖配地支、配年份的那種用途,動物是拿來認星、拿來說故事的。

要追西洋星座的動物,得從巴比倫泥板的星座名開始看

我第一次把兩邊攤在同一張紙上,是幾年前的一個晚上。左邊是一份英譯的巴比倫星座名單,我從圖書館印回來的;右邊攤著中文的二十八宿星官表;中間那張空白紙我畫了三欄,想把動物名字一條一條對起來。檯燈是黃的,印出來的字有點糊,桌上那杯茶放到涼了,對到第三行就卡住。

卡住的地方很具體。巴比倫那一欄裡,跟動物有關的名字並沒有特別多。獅子、天牛、天蠍、山羊魚、烏鴉、鷹、蛇,這些有;但同一份名單裡還有犁,還有真牧羊人,還有幾個名字直接就是神的名字。順帶一提,MUL.APIN 這幾個音,意思本身就是犁,不是動物——一份被當成西洋星座動物源頭的名單,標題卻是一件農具。那不是一座動物園,那是一整套把天上分區、命名、編號的方法,動物只是其中一類。

更讓我停下來的是它的排列方式。我熟的十二生肖是排在一條時間軸上的,鼠牛虎兔一路數下去,數完一輪從頭再來。泥板上的星座不是這樣排的,它按照星星升起的位置分成幾條帶,哪一顆歸哪一位神、哪個季節浮上來,才是它的秩序。同樣一句「天上為什麼有這些動物名字」,在中國這一邊問下去會問到曆法,在巴比倫這一邊問下去會問到分區。這是我那個晚上最大的收穫,也是後來所有查證的起點。

希臘接手之後,動物被綁上故事

真正讓這些動物變成我們今天熟悉的模樣,是希臘那一邊。阿拉托斯把一套星象寫成詩,托勒密把四十八個星座定成一份能核對的清單,同一批動物進到希臘人手裡,就開始各配一則故事:金牛是宙斯變的牛,獅子是尼米亞的獅子,天蠍是咬死獵戶的那隻蠍子。

後來我慢慢覺得,這些故事的功能其實很像口訣。從前沒有印刷星圖,要把整片天空記在腦子裡,最省力的方法就是讓每個區塊有一個角色、一個動作、一個下場。你記住蠍子咬了獵戶,就順便記住了這兩個星座在天空上一個升起、一個落下的關係。故事不是附帶的裝飾,故事是記性的工具。

但故事綁得再牢,它也沒有變成一份年表。希臘星座沒有「今年是獅子年」這種用法。這是我覺得中文讀者最容易誤會的一段:兩邊都有十二、兩邊都有動物、兩邊看起來都在講天空,可是它們處理的是不同的東西。一邊在切時間,一邊在切空間。

四十八個之外的那些動物,年紀很輕

還有一件事是查到後來才浮出來的:我們現在在星圖上看到的動物,其實不只一批。

托勒密那四十八個,是古代那一層。可是星圖上還有孔雀、天鶴、鳳凰、飛魚、變色龍、蜜蜂,這些不是希臘人也不是巴比倫人想出來的,是十六到十八世紀歐洲航海天文學補上去的。船開到南半球,頭頂是一片沒有名字的天空,船員要用它定位,就順手拿當時看到的東西命名。孔雀、鳳凰是航行途中真的見過的鳥;變色龍、飛魚帶著航線與殖民地的氣味。這一層的名字沒有神話,也沒有古代出處,它就是一份實用工具。

所以「西洋星座的動物」這句話裡至少疊了三層:巴比倫的原始名單、希臘綁上神話的四十八個、航海時代補上的南方星座。三層的年紀差了一千多年。每次看到有人把整張星圖當成同一套古老系統在用,我就會想起這件事,那不是一套,那是三套疊起來的。

中國這一邊,動物不在同一種框框裡

回到那張對照表。我最後放棄把十二生肖跟十二星座一個一個對,因為兩邊分天空的方式根本不同。二十八宿大致沿著赤道一帶把天分成二十八段,西洋的黃道十二宮沿著黃道把天分成十二段,這兩條線在天上本來就不是同一條,硬要疊上去只會得到一張看起來很整齊、其實沒有依據的表。

中國的動物名字散在星官裡,天狼、魚星、龜星、鱉星、天雞,各自歸各自的官;中國真正把動物串成一條循環的,是十二生肖配地支,那是拿來數年的。一個是把天切開,一個是把年切開。

這裡還有一個容易搞反的地方。巴比倫後期確實把黃道切成十二段、每段三十度,看起來很像十二等分。但那是一把量角度的尺,是拿來記錄行星位置的;十二段的名字是從附近已有的星座借過去的。是星座借名字給黃道分段,不是黃道分段生出了那些星座。順序反過來講,後面就全歪了。

十九世紀之後,同一片天空有兩套名字

最後一層是中文。十九世紀開始,西方星座一批一批被譯成中文,很多就直接譯成動物和器物,天鵝、天鷹、海豚、望遠鏡、唧筒、圓規。這些名字進來之後,並沒有把原來的星官名蓋掉。所以你抬頭看同一個地方,可以同時說「參宿」也可以說「獵戶座」,兩個名字都活著,只是各自從不同的系統來。

我自己的習慣是,遇到星座動物的問題,先不查神話,先去找那份最原始的名單。神話是後來的事,名單才是開頭。至於從泥板到希臘之間到底是怎麼傳的,我要老實說:那條路不是一條畫好的直線。有些名字對得起來,有些對不起來,中間可能經過西台、腓尼基或埃及,也可能是靠數百年零碎的接觸慢慢滲過去。學界對「整份名單被翻譯過去」還是「零零散散吸收進來」,也還沒有定論;而且我們手上看到的泥板多半是後代抄本,不是當初寫下的那一份。

所以真正能確定的,其實只有方向:動物先在名單裡,故事才在希臘被綁上去;名單是為了認星,不是為了數年。把這個順序記住,再去看任何一張星圖,就比較不容易被後來疊上去的圖層騙過去。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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