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木蛟星君」「亢金龍星君」這類名號裡的動物字,是從二十八宿的宿名一路帶下來的,不是星君本身的造型特徵。天上的星區原本只有「角」「亢」「氐」這種單字或雙字的標籤;唐宋之間的天文星占與密教星宿文獻,把宿名固定配上七曜與一隻動物,成了「角木蛟」這種三字一組的單位;等到道教把二十八宿人格化成星君、寫進齋醮的表文與榜文時,整組名字連同動物一起被搬過去,後面再補上「星君」兩個字。動物是在鏈條中段黏上去的,所以從星君的性格去反推為什麼是蛟、是龍,怎麼推都推不通。
我對這件事第一次卡住,是在一間廟的牆上。那張紅紙大概有半個人高,手寫毛筆字,從上往下密密列著這場醮要請的神位。前面幾行我還跟得上,中間某一區字忽然變成四個一組:角木蛟星君、亢金龍星君、氐土貉星君、房日兔星君。香煙往橫的飄,紙角被風掀起又貼回牆上。我站在那裡從頭往下數,數到第二十八個就停了。
四個字裡,第一個是宿名,第二個是七曜,第三個是動物,第四個是稱謂。四個字,是三段不同來歷的東西拼起來的。
一定有人會說,那就是星君的名字啊。這句話沒錯,但它把答案當成了解釋。
這四個字裡,只有一個字是天上本來就有的
宿名最老。戰國曾侯乙墓出土的漆箱蓋上就寫著二十八宿的名稱,《淮南子》天文訓、《史記》天官書也都列過。這些名字一開始只是天上分區的標籤,跟動物沒有關係。
第二個字最容易被讀錯。「房日兔」的日不是太陽,是日曜;「心月狐」的月是月曜;「角木蛟」的木是木曜。所以房日兔不是住在太陽裡的兔子,是「房宿、日曜、兔」三個標籤疊在一起。
而且這個位置有明顯的表格特徵。二十八宿分成四方,每方七宿,這七個位置上的七曜固定按木、金、土、日、月、火、水排下去。東方的角木蛟一路到箕水豹是這樣,北方的斗木獬到壁水貐、西方的奎木狼到參水猿、南方的井木犴到軫水蚓,全部一模一樣。四組重複同一個七曜順序,這不是描述,這是排表。
動物是在唐代那張表上黏上去的
唐代譯出的密教星宿文獻,把二十八宿、七曜、動物、吉凶這四樣東西排在同一張表上,常被引的是《七曜攘災決》。這類文本在天竺、中亞與中原之間轉譯,版本和譯名問題不少,我不會把它當成唯一來源;但可以確定的是,在西元八、九世紀,宿名配動物已經是一組跑在星占、擇日、星命這些實用領域裡的固定說法,而且同一套表在佛教與道教兩邊都流通。
要注意這裡發生的動作:動物不是拿來形容星星的,是拿來讓一張表好背、好查、好排的。二十八個宿要讓人記住、要在擇日的時候對照,配一隻動物是最省力的辦法。十二地支配十二生肖,用的是同一種手法。
真正補上「星君」兩個字的,是寫文書的那一刻
道教把二十八宿人格化,時間上晚得多。宋代以後的齋醮文書,會在醮筵神位裡列出二十八宿星君。圖像那條線也走得通:相傳為唐代梁令瓚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畫裡的星宿神已經帶著動物特徵。合理的順序是名字先固定下來,圖像再去配合名字。
關鍵就在文書要列神位的那一瞬間。寫榜文的人得給每一位一個完整、有體面的稱謂。他手上現成的完整名稱,就是那組三字禽星——宿名、七曜、動物早就黏成一塊了,沒有人會特地在這時候把動物拆掉。於是落筆寫出來的就是「角木蛟星君」。
我做過一個很簡單的檢查。如果動物是道教造神的時候自己加上去的,不同廟、不同科儀本裡動物那一格應該會亂;可是實際上動物出奇地穩定,會變的是動物有沒有被寫出來。我見過只寫「角宿星君」的榜文,也見過寫全四字的。能省掉的那一格,通常是後來附加上去的裝飾;留下來的那個「角」,才是原本就有的東西。我的樣本不多,這不是統計,但方向很清楚。
這裡還有一個很現實的理由,讓我們看到的幾乎都是後面那一層。表文是上呈的,儀式結束就焚化;榜文是貼出來公告的,會留在廟裡給人看。今天能在廟牆上讀到這些名號,是因為它們寫在會留下的那種紙上。
六十甲子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條路
同樣的問題——要給一個曆法單位一個神的名號——在六十甲子上,解法不一樣。甲子、乙丑這六十個單位配上的不是動物,是一個個人名,也就是常說的六十太歲星君,名字多半以「大將軍」收尾。
值得記著的是,那套人名不只出現得晚,各廟、各地、不同版本的曆書之間還不一致。你在甲廟看到的甲子太歲,跟乙廟的未必同名。這跟二十八宿的動物字剛好相反:動物字跨文本很穩,人名跨文本很亂。
兩套放在一起看,人格化的步驟就清楚了。不是先有一個神,再想辦法描述他;是先把一組現成的名稱貼上去,神才有了名字。二十八宿拿的是禽星表,六十甲子拿的是人名單,來源不同,動作一樣。
在台灣的廟裡,這條線接到了生活上
台灣的廟把這條線一路接到日常。安太歲的登記簿上會寫當年的太歲名諱;光明燈的燈位表、斗燈的名冊上也看得到星君、生肖、日期的欄位。我在幾間廟看過,欄位設計並不統一,有的把本命元辰寫進去,有的只留姓名、生辰、地址。這些表格是星崇拜的民俗尾巴,不是它的源頭;但正因為它日常,很多人對星君的第一印象就是從這裡來的。
通俗說法為什麼幾乎不講這一步
有三個原因。
第一,通俗寫法習慣從動物出發,反過來問「角宿為什麼是蛟」,於是只好編故事,把蛟的性情和角宿的特性對起來。方向錯了,怎麼對都彆扭。
第二,通俗寫法常把「星君」當成古老的東西、把「宿名」當成後來的標籤,剛好把時間順序倒了過來。
第三,動物名單本身就是線索。蛟、獬、貐、犴這些不是你在天空或田裡看得到的動物。一組由傳說動物構成的名單,不會是看星星看出來的,而是分類與記誦的產物。我不敢說這些動物跟星象一點關係都沒有,古代星占本來就充滿象徵;但要說某個宿「像」某隻動物,文獻裡找不到這種推導,反而是先有名字、後有想像的痕跡明顯得多。
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這些動物最初是怎麼被挑中的。文獻裡沒有交代分配的理由,我也只能停在「它是一張表」這個層次。
回到那面牆
同樣四個字,讀法不一樣了。「角」是天上一段分區,是戰國漆箱蓋上就有的老標籤;「木」是七曜輪值的記號;「蛟」是一張方便記誦的表留下來的痕跡;「星君」才是道教把它變成神的那一刻補上去的。四個字,四個年代。
拆開之後,這些名字不會變得比較不神聖,只會變得比較清楚它們各自是從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