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農民曆後面那幾頁解夢欄,是從什麼時候排進去的

農民曆後面那幾頁解夢欄,找不到一個可以指名的起始年份,因為它不是某一年被「排進去」的,而是被整段繼承下來的。占夢條目在日用類書與通書裡本來就固定在卷末的雜占段,台灣的農民曆把這個體例接了過來,之後決定你家那本長什麼樣子的,不是年份,是印那本書的印刷廠手上握的是哪一套版。所以「什麼時候」問不到答案,問「哪一版、誰印的」才問得到。

我把兩本農民曆攤在餐桌上對。左邊那本是從阿嬤家抽屜翻出來的,封面燙金磨到只剩字的外輪廓,書背用透明膠帶黏過一次;右邊那本是去年廟裡拿的,紅字,紙還很挺。兩本都直接翻到最後。

那幾頁摸起來就不一樣

前面的宜忌欄是表格,一頁對一天,留白多,紙摸起來是平的。翻到解夢那一段,指腹滑過去會有一點粗粗的凹凸,那是鉛字壓下去留下的印痕,版本越老越明顯。字小了兩號,行距擠到幾乎沒有,排成三欄,沒有標點,靠空格斷句。

開頭通常就四個大字,寫「周公解夢」,或者只寫「解夢」。底下不署名、不寫編者、不寫資料出處,也沒有一句說明,就直接進條目了。

條目的句式整齊到近乎僵硬:「夢見某某,主某某」、「夢見某某者,大吉」。分類標目印在書眉,或者直接夾在行裡中斷一下:天地、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鳥獸、人物、身體、衣食、器物、生死、鬼神。我數過一次,從一百多條到三百多條的版本都碰過;中間沒有目錄,也沒有索引,想知道某個東西收在哪一類,只能靠猜。

它被擠到最後,是排版算出來的

前三、四十頁是節氣和每日宜忌,那個順序不能動,一頁一天,日期錯了整本就廢了。也正因為這樣,前面那半本幾乎每年都要重排重打,節氣會移、農曆日期會跳;後面解夢這一塊十年不動,大概也沒人會發現。

一套是時間軸,一套是分類軸。兩套秩序硬塞進同一個版裡,只能前後分家。所以它排在書末不是因為「比較不重要」,是因為它跟前面的東西本來就不屬於同一個系統,而且它不必跟著每年改。這是排版的現實,跟內容輕重沒關係。

同一個道理也解釋了它為什麼跟後面的生肖年齡對照表、神明聖誕表擺在一塊:那兩張也是不隨年份大改的東西。

兩本不同鄉鎮的,條目對不上

我手邊有一本廟印的、一本鄉裡印刷行印的。廟那本前面加了沿革、安太歲和光明燈的價目,厚了不少;翻到後面,解夢欄卻跟另一本有大半雷同,連條目先後都差不多,只差幾條。反過來,我也對過兩本同樣年份、不同廠出的,開頭二十條就完全走鐘。

原因不難推:廟方出錢印,換的是前面那幾頁,後面直接沿用印刷廠現成的版。所以兩間不同廟的農民曆,前面神明聖誕排得不一樣,後面解夢欄一模一樣。真正讓清單分家的,是印刷廠,不是廟。

錯字比條目更能指認血緣

我後來養成一個習慣:不看條目,先找錯字。

有一次我看到某一條裡有個字明顯印壞了,隔幾天在另一間廟拿的農民曆上,同一個位置壞成同一個字,連斷行都一樣。這種事不太可能是巧合。抄的人會改字、會漏行、會把生僻的條目整條刪掉,但錯字通常照抄,因為抄的人也不知道那是錯的。錯字是版的指紋。

這也說明為什麼條目數量會差那麼多。不是有人重新編過,是每一手在抄的時候刪一點、補一點、跳一行,累積幾十年就變成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後來改問的問題

我回頭去翻的不是農民曆,是明代那種日用類書的目錄。我印象裡,那類書前面是農桑、飲食、起居,最後幾卷才塞占卜、擇日、占夢——當然這是大致的體例,我不敢說每一本都這樣排。但「占卜放最後」這個習慣比農民曆老得多。清代通書順著它,日治到戰後台灣的曆書再順著通書。解夢欄不是哪一年被「加」進去的新單元,它一直在那個位置,只是每一家印刷廠各自把它養成不同的樣子。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確切年份,我會說找不到,而且我懷疑找得到。我看過的農民曆版權頁只印印製者、地址、電話,沒有一本會寫「本附錄自某年起刊」。任何精確到年的說法,我都會先打個問號。

兩本合起來,桌面上留了一層紙屑。我還是說不出那一年,但我知道該記的是什麼:印製者的名字、書背上那條膠帶、還有那一條錯字。下次再拿到一本,我大概還是先翻到最後——不是為了查夢,是為了看它跟哪一本是親戚。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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