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最常被查的四個夢兆,文獻裡各自怎麼記

台灣人最常回頭去查的夢兆,大約就是蛇、掉牙、水、懷孕這四種。這四條在《周公解夢》一路傳下來的通俗鉛印本裡都查得到,但書上分條的依據,跟多數人記得的那一句話往往不是同一回事:蛇按數量、顏色、出現的情境分開列;牙齒按上牙下牙、有沒有血、是自己鬆落還是被拔掉分開列;水按清濁與流動分開列;懷孕在不同版本之間甚至給了不同的記法。所以要讀這四條,第一步不是問準不準,而是把書面條目跟坊間口傳分開標——一條屬於文本,一條屬於地方說法,混在一起就什麼都對不上。

那天下午雨下得很有耐心,牯嶺街後段那攤舊書的帆布邊緣一直在滴水。老闆把一疊鉛印小冊推過來,紙已經黃到有點脆,封面紅字褪成粉的,翻的時候書脊會發出那種乾裂的聲音。你站在我旁邊,手上也拿了一本,指腹沾到一點油墨,灰灰的。我把背包裡那本便利商店買的農民曆掏出來,翻到最後面的附錄,那裡也有一小段解夢,字很小,排成兩欄。兩本並排放在同一個塑膠箱蓋上,箱面還有沒乾的水痕。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讀,是數。數同樣一條,在兩本裡各分幾列。

先弄清楚手上這本是哪一種書

《周公解夢》嚴格講是俗名,不是一部有定本的書。你在市面上拿得到的,多半是三種東西:文具店或廟口賣的鉛印小冊、農民曆與萬年曆後面的附錄,還有《玉匣記》這類日用類書裡被摘出來的一段。三者互相沿襲,也互相漏抄。

這些本子的條目是分門的:天地、山川、水火、草木、鳥獸、人事、身體、器物、衣服。同樣一句話擺在「身體」門跟擺在「人事」門,讀起來就是兩件事,因為它是跟同一門裡的其他條目放在一起被理解的。我後來養成一個習慣,查一條就在便條紙上寫三行:這條落在哪一門、這本總共給了幾條、這本是什麼本子。三行寫不出來,那條我就先不用。

蛇那幾條,書上分得比一般人想的細

蛇在這些本子裡通常不是一條,是一串。分的方式大概沿著三種軸走:數量(一蛇、蛇多)、顏色(白蛇、黑蛇、青蛇)、情境(蛇入屋、蛇上牀、蛇咬人、殺蛇、蛇入懷)。不同鉛印本收的長度差很多,我看過的從三五條到十幾條都有,而且沒有兩本排得一模一樣。

口傳那邊就只剩一句。你在市場、在辦公室、在長輩的群組裡聽到的,多半是把「蛇」當成一個固定的東西,去對應一個固定的意思。這裡的差別不是誰對誰錯,是兩套不同的文法:書把「情境」當變數,口傳把「蛇」當變數。你只記得蛇、不記得牠在做什麼,等於把書上唯一的變數拿掉了,對不上是必然的。

牙齒落在身體門,口傳卻把它講成人的事

掉牙是這四條裡在台灣最常被提起的。書上的分法沿著牙齒自己的狀態走:上牙下牙分開、有血無血分開、自己鬆落跟被拔掉分開。

坊間那一句,最常聽到的版本是把它連到家中長輩身上。這句話我真的常聽到,而且常常是別人先開口問的,不是我提的。但我把它標成「口傳」,因為我在鉛印本上看到的細分方式,走的是牙齒的狀態,不是特定某一個人。口傳做的是壓縮:把「物的狀態」轉成「人的狀況」,一句話講完,好記、好傳。這是兩套語法,不是同一條的長短版。

水沒有一句總結論

水相關的條目在任何一個本子裡都是大宗:清水、濁水、水流、大水、涉水、飲水、水中行。它不是從一個結論分出來的,是從好幾個詞分出來的。

口傳這邊我遇到兩種壓縮。一種是道德版:清就好、濁就不好。另一種是這二十年很常見的講法,把水讀成情緒。第二種不是古書的語言,是心理學詞彙進來以後的轉譯,我在筆記上會另外標「現代轉譯」,不讓它跟條目原文排在一起。

水這條還有一個實際的麻煩:古文裡「水」本來就多義,可以是雨水、河水、井水,摘錄的人怎麼斷句,就怎麼分條。所以你在網路上看到兩條看起來很像的,很可能本來是同一條被斷成兩段。

懷孕這條,版本之間自己就打架

這一條最能說明為什麼要標版本。同樣一句「夢見懷孕」,有的本子記的是得財,有的記的是有喜,收的條數也不一樣——一本收了幾條,另一本根本沒收。

我把兩個版本並排貼在紙上對過,發現差異不是解釋不同,是收的條目不同。這種情況下,「周公解夢說……」這句話如果不講是哪個本子,其實沒有辦法查證,只能當口傳看。我不在這裡替任何一個版本裁決,只把差異寫出來。

為什麼口傳一定會跟書面分家

因為口傳需要一句話,書需要分條。一句話能傳,分條不能傳。你在騎樓下被問一句「我昨天夢到蛇」,對方要的是一句可以點頭的話,不是五個變數。

書那邊也沒有比較乾淨。鉛印本彼此沿襲,錯字跟斷句一起繼承。我看過同一條在兩本裡只差一個標點,讀起來就散掉了。所以能找到原書的,我就寫版本;只能看到二手轉貼的,我就寫「轉貼,未見原書」;兩者都沒有,我就老實寫找不到。

雨停的時候老闆在收帆布,我把那疊小冊拍了幾張照,便條紙上那三行字還在。查夢兆這件事,我後來都當成查戶籍:先確認這一條住在哪一門、住哪一本、有幾個兄弟,再去聽那句話是怎麼被講出來的。順序反過來,你就只剩一句好記的話,而那句好記的話,通常已經是第三代、第四代的轉述了。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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