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競賽故事之前,古人用時辰與奇偶腳趾解釋生肖順序

生肖順序在競賽故事出現以前,是靠兩套可以逐項核對的算法撐起來的:一套把十二動物對進十二時辰,看牠們各自在什麼時段活動;一套數腳趾、蹄瓣與爪的數目,用奇偶去配十二地支的陰陽。早期文獻其實只做配對、不做解釋,等到有人真的要解釋,拿出來的就是這兩套。競賽故事是很晚才補上來的通俗版本,它換掉的是題目,不是答案。

我把一本農民曆攤在桌上,翻到最後那幾頁生肖註解,旁邊壓著一份《七修類稿》的影印本,還有一支用到剩半截的鉛筆。紙上我畫了十二個格子,橫的,從子排到亥,一格一隻動物。

先把十二格畫出來

我從子時開始填。半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誰在外面跑?老鼠。丑時,一點到三點,牛在反芻,白天吞下去的草這時候重新嚼一遍,這個聲音我小時候在親戚家的牛棚外聽過,很規律,像有人在隔壁慢慢磨豆子。寅時三點到五點,天最黑,老虎挑這時候出來。卯時五點到七點,兔子出洞吃帶露水的草。

前四格填得很順,因為它們都是行為:誰在什麼時候做什麼。這種解釋的好處是你可以自己去驗,而且驗得動。

填到第五格我就慢下來了。辰時,早上七點到九點,龍行雲布雨。這一句沒有行為可以對,只能靠聯想。再往下:巳時蛇出洞晒太陽,午時陽氣最盛、馬屬陽,未時羊吃草,申時猴叫得最兇,酉時天暗了雞自己上架,戌時狗開始守夜,亥時豬睡得最沉。

後面這幾格我一邊填一邊心虛。蛇九點到十一點不回洞,這個講得通;龍七點到九點布雨,這個只能信;豬晚上九點到十一點睡最熟,我家後面山溝裡那幾隻山豬,顯然沒在管這件事。

數到龍那一格,我停下來

時辰說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它需要你熟悉十二種動物的作息,而其中至少有一種沒有人熟悉得起來。龍沒有作息可以觀察,所以牠那一格永遠是靠約定補上的。整套說法在鼠牛虎兔身上硬得像石頭,到了龍就軟掉。

第二套算法不靠行為,靠數數。郎瑛在《七修類稿》裡是一隻一隻數的,照他列出來的那份表:牛蹄分瓣,兔四爪,羊蹄分,雞四爪,都是偶數;虎五爪,龍五爪,馬單蹄,猴五爪,狗五爪,都是奇數。十二地支本身就是陽、陰、陽、陰這樣一路排下來,動物只要照奇偶填進去,整排就對上了。

這套的好處是它不需要你去相信任何動物的生活習慣,只要有腳就能數。壞處是它碰到兩個麻煩:蛇沒有腳,老鼠的腳兩兩不一樣。

郎瑛的處理方式是改數別的地方。蛇沒有腳,他數舌頭,說蛇舌分兩叉,兩叉算偶。老鼠更妙:前足四爪,後足五爪,一隻腳上是陰,一隻腳上是陽。

而子時剛好橫跨午夜,前一天晚上的陰和隔天的陽都落在同一個時辰裡。

老鼠不是勉強塞進去的

我原本以為老鼠排第一是「體型小、機靈」這類說法撐出來的,數完才發現不是。在一套講奇偶的系統裡,開頭那一格最難處理,因為它同時是起點又是交界,需要一隻「兩邊都算」的動物。整份名單裡只有老鼠符合:前四後五,一陰一陽,長在同一個身體上。

這也是為什麼牛只能排第二。牛蹄分瓣是標準的偶,穩穩的陰,你拿去配子時那個交界位置,配不上。順序在這裡不是靠誰跑得快決定的,是靠誰的腳趾剛好長成那個樣子決定的。

但這兩套說的其實不是同一件事

鉛筆放下來之後我才想通一件事,而我覺得這件事比前面所有的數數都重要。

時辰說和奇偶說,看起來在解釋順序,其實都只在解釋「配對」,也就是為什麼這隻動物配這個地支。它們沒有回答的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地支是子丑寅卯這個順序。

那個順序在動物還沒進來之前就已經定了。十二辰本來就拿來紀月、紀時、紀年,是一組先存在的位置,動物是後來才被掛上去的標籤。

所以嚴格講,這兩套算法是填空題的解法,不是排序的解法。

這也解釋了奇偶說為什麼看起來那麼整齊。十二地支本來就是陽陰陽陰交替,你只要挑一組奇偶交錯的動物,一定對得上。整齊有一半是題目給的,不是答案給的。我數的時候一度覺得這套太完美了,後來才發現完美的來源是它先把答案抄進了題目裡。

秦簡裡沒有河,也沒有貓

回頭看更早的材料,會發現古人一開始並沒有很急著解釋。

睡虎地秦簡《日書》裡,十二地支已經配了動物,可是照目前整理出來的釋文,那份名單跟今天不一樣:裡面有鹿,有蟲,反而沒有龍、沒有蛇、沒有猴、沒有雞、沒有狗。東漢王充《論衡·物勢篇》也把十二辰跟禽獸排在一起,同樣沒有河谷、沒有貓、沒有誰把誰推下水。

有動物,有地支,卻不急著說為什麼。解釋的需求是後來才長出來的。等到需要解釋的時候,手邊現成的東西只有兩樣:一套已經排好的地支,和一群已經配上去的動物。於是解釋只能在配對這一層打轉,這也是為什麼時辰說和奇偶說都那麼像事後補的說明,因為它們就是。

競賽故事後來會贏,原因不難懂。它一次解決十二格,有畫面,有角色,有輸贏,而且不需要你懂牛蹄分幾瓣。時辰說要你熟悉動物作息,奇偶說要你一隻一隻去數,兩者都比「老鼠站在牛背上過河」難記太多。人記得住故事,記不住算法。

現在還看得到,但要看清是哪一層

台灣的農民曆和通書,很多在生肖頁後面還會附一小段這種註解,時辰說尤其常見,一句一隻,寫得比課本還整齊。那些註解不是秦漢留下來的原文,是後世曆法注家一層一層補上去的說明。翻的時候把這個時間差記著,就不會把明代的解釋當成漢代的記載。

還有一個坑我到現在也補不起來:龍。時辰說講辰時行雨,奇偶說講龍五爪,兩套都把它算進去,可是沒有人真的數過龍的腳趾。這個系統碰到龍就只能靠約定,而約定是整套說法裡最軟的一塊。

我現在看任何一份講生肖順序的資料,第一個動作是先分辨它在答哪一題:這是在解釋動物怎麼配地支,還是在解釋地支的順序怎麼來的。分清楚了,那些看起來互相打架的說法就不太會吵架,它們大多在答不同的題目,只是題目沒有寫在標題上。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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