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阿嬤講的生肖競賽故事,跟童書繪本差在哪裡

兩邊的差別不在故事骨架,而在骨架外面還剩下多少東西。口頭講的生肖競賽,三五分鐘就講完,戲分幾乎全壓在老鼠、牛和貓這三個角色身上,其餘生肖只是一串名字快速唸過去;童書繪本把同一條路鋪成有對白、有插畫、最後補一句「不要欺騙朋友」的故事,還把貓為什麼沒到場寫成一個固定原因。消失的那些細節,尤其是貓的缺席理由,以及結尾停在誰追誰,是口傳留下來的印記,一家一個樣子。

去年元宵前的一個晚上,我在阿嬤家客廳,藤椅旁邊擺著一張塑膠椅,神明桌的紅燈亮著,天花板的日光燈有一支在閃。我讀幼稚園的姪子吵著要聽故事,阿嬤手上正在剝橘子,橘子皮放在撕下來的日曆紙上,她就這樣開始講了。我在旁邊沒插話,只是瞄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順便聽她怎麼講。

她從老鼠找牛開始。老鼠說要幫牛唱歌,牛就讓牠爬到頭上,游過河,快到岸邊的時候,老鼠跳下來,先踩到地上。然後她講貓。貓在樹下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大家都走完了。講到這裡她停一下,把橘子剝好遞給姪子,接著一口氣唸:「龍、蛇、馬、羊、猴、雞、狗、豬。」就這樣,四分鐘左右。

我心裡其實在數。她講了兩個角色有台詞,一個角色有下場,其他九個是點名。這跟我小時候聽到的版本一樣,也跟我後來在繪本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一場四分鐘的講述,對上一整本跨頁

那本繪本是從姪子書包裡拿出來的,精裝本,顏色很飽,每隻動物都有自己的跨頁。老鼠站在牛角上面,牛的表情畫得很清楚,貓在對岸,眼睛瞪著。文字有對白:老鼠會說話,牛會回答,路過的兔子、龍、蛇都各自有一句台詞。最後一頁是一行字,大意是不要欺騙朋友,騙來的位置坐不久。

我小時候也聽過這個故事很多次,但那天晚上是第一次把兩個版本放在同一個客廳裡比。繪本把「其他九隻」補上了,每一隻都給了理由:龍要去幫人家降雨、蛇要繞路、猴子貪玩。口傳版本沒有這些,原因在於四歲的小孩沒有要聽十二個理由,他要聽的是誰先到。

貓為什麼沒到,一家一個說法

阿嬤的說法是貓愛睏,睡過頭。隔壁阿婆講的是老鼠故意沒叫牠。我姑姑的說法又不同,她說貓走到半路被別的東西吸引,回頭就來不及了。三個人都住得不遠,講的卻是三種原因。

後來我才明白,這一段是口傳最容易鬆動的地方,因為它不影響結局:貓沒到就是沒到,理由是後來補的。補什麼進去,通常跟講的人怎麼看那隻貓有關。喜歡貓的,就說是老鼠的錯;養過貓、知道貓整天在睡的,就說牠愛睏。繪本沒辦法這樣,印一次就是一個版本,賣出去幾萬本都是同一個原因。

老鼠使詐,講到一半會被講輕

還有一件事我那天特別注意到。阿嬤講到老鼠跳下牛背的时候,速度很快,一句話帶過去;講到貓醒來,她放慢,多說了兩句。整個故事她沒有罵老鼠。

繪本不一樣,繪本要罵。可是繪本有一個很尷尬的地方:十二生肖的順序不能改,老鼠還是第一名。它要告訴小孩欺騙朋友不對,又不能改掉老鼠奪冠這件事,那股氣最後只能出在最後一句,所以貓看到老鼠就追。阿嬤的版本也停在這裡,但她不是為了講道理才停的,她是講到這裡就沒了,故事本來就是這樣。

差別大概在這裡:繪本把「貓追老鼠」當成懲罰,口傳把「貓追老鼠」當成現況。一個是因果,一個是在解釋小孩每天在院子裡看到的事。

花燈和剪紙先把答案畫好了

過年的時候,廟口和燈會上會出現生肖主燈,剪紙也會貼在廊柱、玻璃窗、社區活動中心的公布欄上。那些圖幾乎都是老鼠站在牛背上的構圖,紅紙一剪,牛角上一個小身體,看的人不用聽故事也知道誰贏。

問題是,圖只能畫一個版本。小孩先看到圖,再回頭聽故事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有畫面了,故事會被那個畫面拉回去。我姪子就是這樣,他聽完阿嬤的版本以後問:「那貓在對岸嗎?」他問的是繪本那一頁。

農民曆上有生肖,沒有這場比賽

我家牆上那本農民曆,紅皮,一天一格,上面有宜忌、沖煞、生肖歲數對照,翻到後面還有整年的生肖表。我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裡面沒有一段在講這場比賽。通書也一樣,它給紀年、給宜忌,不給敘事。

所以這則故事在台灣其實沒有統一的版本。它不在曆書裡,靠的是家裡講、學校教,以及節慶的花燈和剪紙把它固定成一個畫面。三條路各走各的,走久了就出現落差。

我後來怎麼處理這個落差

我沒有再糾正阿嬤。她講的版本沒有錯,那是她講給一個四歲小孩聽的版本。她把角色砍到剩三個,是因為小孩記不住十二個;她把老鼠使詐講輕,是因為小孩聽完會怕;她停在貓追老鼠,是因為那是小孩隔天在院子裡真的會看到的事。

我現在會記下來。誰講的、什麼時候講的、貓沒到的理由是什麼、結尾停在哪一句。記的時候不評價,因為差異本身就是資料。當然這份資料很薄,我手上只有我家和幾位鄰居的版本,不是什麼調查,也不能代表全台灣。我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同一則故事,在客廳裡和在書上,長得真的不一樣。

繪本把故事固定下來,口傳把它留在可以改的地方。兩本我都留著,因為它們記的不是同一件事:一本記的是情節,一本記的是一個客廳裡有誰坐在那裡。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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