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屬性表不是雜誌編輯排出來的。它有一份將近兩千年前的底本:西元二世紀,亞歷山卓的托勒密在《四書》第一卷裡,把黃道十二宮的性質分欄並排寫在一起——陰性陽性、晝宮夜宮、四元素的三分性、開創固定變動,以及每一宮歸哪顆行星管。再往上游追一層,十二宮等分三十度這個切法,是西元前五世紀前後巴比倫天文學拿去當座標用的;往下游走,這份清單經過中世紀伊斯蘭占星的整理、十二世紀拉丁歐洲的轉譯,以及十五世紀之後的印刷,才變成今天在台灣書店折頁上看到的那張小表格。這裡只追這張表作為一份文件的來歷,不去談它準不準。

我在舊書攤的地上把折頁攤開
我對這件事第一次有感覺,不是在書上,是在牯嶺街一攤舊書的地上。
那攤把書攤在帆布上,下午的太陽斜進來,紙都曬得有點燙手。我翻到一本民國七十幾年出的星座書,書背早就脫膠,用橡皮筋綁著。翻到中間掉出一張折頁,拉開比 A4 還長,十二欄從牡羊排到雙魚,每一欄底下壓著幾格小字:元素、性質、守護星、幸運色、幸運日。
我蹲在那裡做了一件有點笨的事。我把手機裡先存好的截圖叫出來——Loeb 古典叢書一九四○年 Robbins 譯的《四書》,第一卷那幾頁——一格一格對。
對到第三欄我就停手了。四元素那格,對得上。固定、變動那格,對得上。守護星那一排,也對得上。一本台灣民國七十幾年的通俗書,跟一本將近兩千年前的希臘文專著,中間隔著阿拉伯文、拉丁文、明清的中文,表格卻長得幾乎一樣。
那張表其實是疊出來的
最底下那一層是巴比倫的。巴比倫人手上有沿著月亮路徑排的一串星,像《MUL.APIN》那類星表裡數的是十八個。後來為了標位置方便,才切成十二等分、每份三十度。這個切法是算術決定的,不是神話決定的。最早的十二宮是一套座標,用來講「太陽現在走到哪裡」,不是用來講人。
第二層是希臘化時期在亞歷山卓長出來的。巴比倫的座標接上希臘的行星理論,變成一套有體系的技藝。留下東西的人不少,維提烏斯·瓦倫斯、多羅修斯、馬尼利烏斯都有份,但要把欄位並排、一項一項寫清楚的,現存的就是托勒密《四書》。他在第一卷先講行星本身的冷熱乾濕,再講十二宮怎麼分組。他用的字是 τροπικά、στερεά、δίσωμα,翻過來就是至分宮、固體宮、雙體宮,也就是今天表上寫的開創、固定、變動。後面還有一章列行星的「家」,哪顆行星住在哪一宮;再一章列廟旺。
這裡有個小地方,多數人不會注意到。三分性主星其實有兩套在流傳:托勒密自己一套,另一套(習慣上叫多羅修斯那套)在後來的表格裡反而更常見。所以你手上那張表如果列了三分性主星,光看它用哪一套,就能猜到它抄的是哪一條線。
第三層比較晚。天王星一七八一年才被看見,海王星一八四六年,冥王星一九三○年。表上那幾格「現代守護星」,是二十世紀的人補上去的。所以台灣讀者手上那張星座屬性表,最上面幾格是十八到二十世紀貼的,中間幾格是十二世紀以後轉譯出來的,底下那幾格才是希臘化的。
中間的傳遞路徑不神祕,就是翻譯。希臘文本先轉進敘利亞文、阿拉伯文,中世紀伊斯蘭占星把它整理成更方便查的格式;十二世紀,托雷多一帶把《四書》從阿拉伯文譯成拉丁文,叫 Quadripartitum;十五世紀之後又有人直接從希臘文重譯,兩種本子並行流傳。等印刷術上場,這些欄位從手抄本邊上的小註變成可以整齊複製的版面。你今天看到的「表格」這個形態,其實是印刷時代給的。
中文這一條也不能跳過。清初薛鳳祚跟穆尼閣的《天步真原》,一般被認為是把西方宮位與行星主星並排帶進中文的關鍵文本;明清的曆書裡本來就有十二宮的算法。民國以後上海、台灣的星座書,很多是從日文或英文的通俗本再轉一手。所以台灣讀者手上那張折頁,中間至少隔了四、五手。
個人性格不是這張表原本要講的事
還有一件事要分清楚。托勒密《四書》第二卷講的是氣候、地區、族群這種大範圍的事。把十二宮的屬性直接讀成「你這個人的個性」,是後來才長出來的路。早期當然有個人命盤,但屬性表最早不是為了描述個人。所以如果有人拿這張表的年紀,去推論它「本來就是在講個性」,這條推論是接不上的——兩件事時間差很遠。
順帶一句,表上的宮是回歸黃道的三十度等分,跟天上那幾個星座早就對不上了。那是另一條線,這裡先擱著。
我自己會這樣替一張表定年
拿到任何一張星座屬性表,我會先看三件事。第一,有沒有天王、海王、冥王,或者「現代守護星」這一欄;有,就是二十世紀以後的版本。第二,三分性主星寫哪一套;寫托勒密那套的,通常抄的是比較學術的那條線,寫多羅修斯那套的,通常抄的是實作那一支。第三,有沒有「幸運色」「幸運日」「速配星座」這種格子;有,就是二十世紀通俗出版加上去的。
再加一個純粹是我自己的習慣:看它表頭寫「宮」還是「座」。寫「宮」的,常常是從曆算那一支下來的;寫「座」的,常常是民國以後通俗讀物改的。這只是我翻書翻出來的手感,不是通則,也會有反例。
這條線能講到哪裡為止
要老實說的是,我們手上那個希臘文本不是原本。托勒密寫完之後,靠中世紀的抄本傳下來,中間經過阿拉伯文再回到歐洲;他引用的更早希臘文獻,我們多半只剩書名和幾句被引到的話。所以「底本」兩個字要小心用:托勒密是現存最早把這些欄位並排寫完的那一本,不是發明這張表的人。巴比倫那邊傳下來的是座標切法,希臘化那邊傳下來的是分組方式,中間那一段,只能靠零碎的引文去接。
那張折頁我最後沒買,夾回書裡放回去了。但有一格我記得很清楚——它跟一九四○年那個譯本上的字,真的排在同一個位置。一張表看起來像天生的,其實是一層一層疊出來的。你只要知道從哪一格開始是後人貼上去的,整張表的年紀就出來了,剩下的問題就從「它到底準不準」變成「它抄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