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宿的名字是三段拼起來的:宿名,加上七曜(木、金、土、日、月、火、水)其中一個,再加一隻動物。角木蛟、亢金龍、奎木狼、昴日雞都是這個格式,沒有例外。《西遊記》做的事,是把這份名冊當成演員表來用——奎木狼下凡十三年成了碗子山波月洞的黃袍怪,昴日星官現出雙冠子大公雞的原形,一啼就讓蠍子精現了本相。名字裡那隻動物在書裡不是裝飾,而是角色的功能。
我真正停下來看這份名冊,是在一間廟的拜殿裡。那天下午的光從天井斜下來,把樑下的金漆照得發亮,一排名字橫在那裡,我一個一個往下讀: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日兔。讀到「昴日雞」的時候我停住了,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很不敬——這聽起來像一道桌菜。
那時我只覺得好笑,還不知道這三個字其實是一份履歷:姓昴,日在職,本相是一隻公雞。
後來我才發現,中間那個字不是形容詞,是排班表上的一格。二十八宿繞天一周,每一宿配一個字,順序固定是木、金、土、日、月、火、水,七個一輪,走完四輪正好二十八。所以角木蛟後面一定是亢金龍、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只要知道從哪裡起頭,剩下的一路數下去就到了。附帶一句:這一欄嚴格說不叫五行,因為日跟月也佔了位子,它是七曜。
動物那一欄就不是這樣了。四個「木」字輩的星官,動物分別是蛟、獬、狼、犴,我試著找過規律,找了半天,結論是沒有規律——它是綁死的搭配,不是生成出來的。你只能一個一個記。
這個「綁死」,在《西遊記》裡意外地好用。
奎木狼:天上缺班十三日,人間就是十三年
書裡交代得很清楚。奎木狼跟披香殿的玉女有情,玉女先下凡投胎成了百花羞公主,他就跟著下去,佔了碗子山波月洞,把她攝來做夫妻,一待十三年。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換算下來他在天上只缺了十三天的班,玉帝那邊直到孫悟空打上門來對帳,才發現有人曠職。
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在人間的落點,跟他名字裡那隻動物是搭的。一頭狼落在山洞裡,佔山為王、吃人,不需要額外解釋。吳承恩沒讓奎宿變成別的東西,他就是狼。而且天庭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也很人間——不是誅殺,是貶去兜率宮燒火。一個有編制的星官,降成灶下的差役。
我在廟裡讀到的那排名字,第一次讓我想到「編制」這兩個字,就是從這裡來的。二十八個名額,各有各的班表,各有各的本相。
昴日雞現出本相,用叫的
第五十五回,唐僧在毒敵山琵琶洞被蠍子精困住。這隻蠍子不好惹,書裡說她連如來都螫過,悟空跟八戒上去打,被倒馬毒樁螫得頭腫,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後是觀音指路:去東天門外光明宮,請昴日星官。
星官來了,沒帶法寶,也不用咒。他現出本相——一隻六七尺高的雙冠子大公雞——對著妖精啼了一聲,妖精就現了原形,是一隻琵琶大小的蠍子;再啼一聲,就死在坡前。
我每次講到這段都會停一下,因為這裡的相剋不是法術層面的,是最樸素的那一種:雞吃蟲,蠍子是蟲。全書收妖多半靠法寶、靠後台、靠一件專屬的寶貝,這一場靠的是常識。
而且這條線還沒完。第七十三回黃花觀那隻蜈蚣精,最後是昴日星官的母親毗藍婆菩薩出來收的。母親收蜈蚣,兒子收蠍子,收的都是蟲。吳承恩把「雞剋蟲」寫成了一門家族事業。
木禽星對犀牛:木剋土,剛好四個都是猛獸
第九十二回,青龍山玄英洞,三頭犀牛精。悟空打不過,太白金星指點:這怪屬土,要用木來剋。於是他去請二十八宿裡四位「木」字輩的星官——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書裡叫四木禽星。奎木狼在這裡第二次上場,上一次他還是被捉的那一個。
挑選的邏輯寫在五行上,但挑出來的這四位,動物剛好都是猛獸:蛟、獬、狼、犴。這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地方——吳承恩用二十八宿不是隨手抓名字,他抓的是名字裡那隻動物的性質。要派四個人去圍犀牛,總不能派昴日雞。四木禽星到了之後局面才鬆動,書裡是讓井木犴現了本相動的口。
它跟十二生肖用的不是同一批動物
十二生肖那十二隻,二十八宿裡面全都有。但二十八宿還多出一批:蛟、狼、貉、雉、烏、猿、獬、犴、獐、蚓、蝠、豹、燕。這些不在十二生肖裡,也不打算進去。
原因是兩套東西的目的不同。二十八宿沿著月亮一個月走的路排,東西南北各七宿,配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記的是「今天月亮住哪一宿」。十二生肖記的是「哪一年生的」。一個對月,一個對年,都借了動物,但借法不一樣。
年代也對不上。二十八宿比較老。曾侯乙墓出土的那口漆箱,蓋面上已經寫著二十八宿的名稱,那是戰國早期;十二生肖的完整記載一般推到東漢王充《論衡》,晚了幾百年。但要注意,漆箱蓋上只有宿名,沒有動物——名字很老,動物是後來才貼上去的。目前看到五行加動物一起出現的完整寫法,大多在唐宋以後的曆書一類文獻裡。至於是哪個朝代、透過什麼途径補上去的,學界有幾種講法,其中一種跟印度天文傳進來有關;我看到的材料沒有把時間釘死,所以我也只能講到這裡。
還有一個很實用的:昴讀「卯」,不讀「昂」。兩個字只差一筆,我自己抄的時候就寫錯過好幾次。
我後來又去了那間廟一次,站在同一個位置抬頭看。那排名字現在在我眼裡不是菜單了,是一份演員表:二十八個有編制的星官,各自帶著一隻動物上班,平時站在天上排班,等到有人寫小說的時候,就被叫下來演一場。奎木狼演了十三年的黃袍怪,昴日雞演了一聲啼。
至於那隻動物是誰決定的、什麼時候決定的,我手上的材料還沒有答案。這一點我寧願留白,也不想編一個漂亮說法把它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