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經隊伍的動物身分不是隨手編的,牠們對應的是地支

取經隊伍裡,孫悟空是猴,豬八戒是豬,白龍馬是馬,這三個動物身分不是作者信手挑的,牠們各自對應到十二地支上:申猴、亥豬、午馬。而能證明這一切出於安排、不是隨筆湊數的,不是這三個對得上的,是第四個對不上的——沙悟淨從頭到尾沒有動物身分。

前陣子我把農民曆翻到最後面那張十二時辰對照表,攤在桌上,用鉛筆把這幾個名字往格子裡填。子、丑、寅、卯一路往下排,填到午,寫白龍馬;填到申,寫孫悟空;填到亥,寫豬八戒。填完之後紙上還空著一大半,而沙悟淨這三個字,我找不到地方放。

我第一個反應是自己想漏了。又把小說裡他的來歷在腦子裡過一遍:捲簾大將、失手打碎琉璃盞、貶下流沙河、每七日飛劍穿胸百餘下、脖子上掛著九顆骷髏。這些細節我記得比誰都熟,可是從裡面挑不出一種動物。反倒是八戒,小說給他的形容是長嘴大耳、黑臉短毛,明代刻本的插圖也一路照這個畫,豬頭人身,沒有含糊。

那一刻我才確定,這張紙上少掉的那一格,才是重點。

填不進去的那一格

十二地支是封閉的系統。十二個位子,不多不少,這種系統最誠實的地方就在於它有邊界:什麼東西進得去、什麼東西進不去,一目了然。三個徒弟剛好都落在裡面,而且互不重複;第四個徒弟怎麼擺都擺不進去。

如果作者是隨手抓幾隻有來歷的妖怪來湊一支隊伍,沙悟淨是最容易被順手寫成動物的那一個。他住流沙河,水裡精怪在民間故事裡要變成什麼都方便,蛟、黿、鱷、鯰,挑一個都不突兀,畫起來還更好認。但小說沒給。他的形容是晦氣色臉、一頭紅焰髮、兩隻圓眼睛,是人的形狀,只是長得不像人。

我把這個「沒有」當成一種訊號。漏掉一個該有的東西,跟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給,在文本上的樣子不一樣。前者會留下痕跡,後者不會。

他的兩條來歷,都通往水與沙

往來源追,沙悟淨的出身比悟空、八戒都複雜,而且兩條線都不是動物妖精。

第一條是小說自己給的:他原本是天宮的捲簾大將,因失手打碎琉璃盞被貶。這是天上的武將,不是妖。

第二條更早。《大唐三藏取經詩話》裡沒有一個叫沙悟淨的角色,卻有一個「深沙神」,在流沙一帶現身,說自己吃過前幾世取經人的骷髏,後來被三藏收服。這位通常被看成沙悟淨的前身。再往上追,唐代密教典籍裡有一種叫深沙大將的護持神,跟旅行者渡沙的平安有關;把兩者接起來的路徑講得不算鐵板釘釘,但方向大致是這個方向。

水與沙的守護者、天上的武將。兩條線交叉出來的,是一個非人、但不是動物的角色。所以他在那張表上沒有格子,不是被漏掉,是本來就沒為他準備格子。

順帶把文本的時間差講清楚。《大唐三藏取經詩話》這本我更願意稱它作話本,成書年代有唐末五代與宋兩說,這裡不細分;但它裡面已經有猴行者,我記得那句自報家門是「花果山紫雲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也有深沙神,卻沒有豬八戒。也就是說,用動物來安排取經成員這件事,在明代小說定稿之前就已經在跑了,不是吳承恩一個人的即興。

八戒那邊我就沒辦法講得這麼乾脆。元代《西遊記平話》今天看不到全本,只能從《朴通事諺解》這類書引的片段去拼,所以豬八戒在平話裡長什麼樣、佔不佔亥這個位子,我不敢講死。能確定的是,豬精在更早的民間故事裡本來就是常見角色,豬頭人身的形象也不是明代才發明的;把豬這個動物接到地支的亥上去,是比較晚才定下來的一步。

這也順便說明我為什麼對「取經隊伍是十二生肖大全」這種說法不買帳。牠們不是生肖的縮影,是三個特定的地支。真要湊,寅虎、巳蛇、辰龍在民間故事裡的資源多得很,一個都沒進來。

猴子與馬,還有那匹本來可以是龍的馬

悟空與白龍馬的配對,常被用「心猿意馬」四個字帶過去。這四個字值得多講兩句。

「心猿」比「意馬」早。佛教譯經與講經文裡,躁動不定的心識常被比喻成猿猴,跳來跳去抓不住;「意馬」是後來配上去的,成對之後才固定成今天這四個字,然後一路被詩文拿去寫人。這組比喻先在宗教語言裡成形,再流進文學,最後落到小說角色身上。要我把第一個把「心猿」與「意馬」並寫的人是誰指認出來,我做不到;這條線追不乾淨,各家的講法有出入。

但小說的用法很有意思:悟空是那隻說個不停的猴子,白龍馬從頭到尾幾乎不開口。一個吵,一個沉,配在一起反而穩。

還有一件事我每次講到這裡都會停一下。白龍馬是西海龍王的三太子,犯了事,觀音點化,化成白馬馱經。龍在地支裡對的是辰。作者手上明明有一個現成的辰位可以用,他卻讓這位龍太子變成一匹馬,佔了午。

我的讀法是:午這個位子是被挑過的,不是被湊到的。如果只是要把動物湊齊,讓三太子繼續當龍最省事;偏偏他得先失去龍的身分,才有資格進這支隊伍,然後以馬的樣子走完全程。至於作者為什麼非這樣寫,我推不到底,手邊也沒有任何材料能證明他腦子裡轉過辰與午,所以這一段我標成推論,不標成證據。

為什麼剛好是申、亥、午這三個而不是別的三個,我沒有答案。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一份「有名的動物」的清單。

地支帶著時辰,但別往性格上推

三個地支同時是三個時辰。申時是下午三點到五點,午時是中午十一點到一點,亥時是晚上九點到十一點。把動物寫進地支,就順手把一天裡的某幾個段落也帶進去了。

我想強調的是,這是地支這套系統本來就有的性質,不是作者另外加上去的意思。它是一個刻度,跟角色性格沒有關係。網路上很流行把申猴的機靈、亥豬的懶、午馬的衝勁倒推回書裡的人物,甚至拿來對讀者自己;我讀到這類文字通常直接跳過。同樣的道理,我也聽過有人用「申亥相害」去解釋悟空與八戒為什麼老是拌嘴——六害這套系統比小說早得多,方向反過來推,是把後世的表格硬蓋在前面的故事上。好看,但站不住。

還有一點更根本:我手上沒有任何明代讀者留下的筆記,寫著「這四個徒弟是照地支配的」。這是從文本內部推出來的讀法,靠的是三件事互相咬合——三個動物剛好都是地支、彼此不重複、第四個明確地沒有。這個咬合太整齊,不像巧合;但整齊不等於作者自述,這一點我願意說清楚。

寫到最後,我又把那張紙拿起來看。十二個格子,三個名字,一大片空白。以前我會覺得那是資料沒填滿;現在我知道,那張紙上最好看的部分就是那片空白——它讓前面三個名字從「剛好」變成「安排」。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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