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星座不是希臘人發明的,它從巴比倫傳到希臘才定型

十二星座的十二等分、每格三十度,以及從白羊到雙魚的順序與圖像,骨幹是巴比倫天文學的產物;希臘人在亞歷山卓接手之後,才替這十二格補上四元素、守護星與相位這些今天被當成「星座常識」的東西,並由托勒密二世紀的《Tetrabiblos》(《四書》)留下總結。所以那張表有兩層:格子和名字是抄過來的,意義是後來加上去的,而且加的年代比多數人以為的晚得多。

我把兩張紙並排壓在檯燈底下。左邊是《崇禎曆書》裡列十二宮那一頁的影本,紙邊還帶著影印機剛吐出來的熱;右邊是民國七十幾年那本翻到書脊散掉的農民曆。兩張紙上都是十二個名字,可是對不齊。影本上第三個寫「陰陽」,第六個寫「雙女」,第十個寫「磨羯」;農民曆上印的是雙子、處女、摩羯。紅筆是我自己畫的,把對不上的地方一個一個圈起來,圈到後來發現十二個裡有五個是整個換掉,還有一個是台灣自己改印成牡羊。

這不是誰抄錯。是中間隔了三百多年,而且隔著兩次翻譯、兩套完全不同的天文學傳統。我後來才慢慢搞懂,對不齊的地方剛好就是這篇要講的東西:哪些是原封不動搬過來的,哪些是到了別人的地盤上才長出來的。

先數一下:十八,不是十二

我最早起疑,是因為數數。MUL.APIN 是巴比倫留下來的一份天文總表,一般定在大約西元前一千年前後,兩塊泥板。其中一段把月亮一個月裡會經過的天區列出來,我一行一行點,點完是十八個。不是十二個。

十八這個數字對「月亮走的路」是合理的:月亮一天走十三度多,一個月走完一圈,天區切得夠細才標得出方位。中國的二十八宿是同一個道理,只是切得更細。十二這個數字對月亮不合理,它對太陽才合理——太陽一個月走一格,一年剛好走完。

所以巴比倫人做的事,某種程度上是把一份替月亮準備的清單,壓成一把量太陽的尺。而他們選十二,這裡頭有很重的算術考量:巴比倫用六十進位,三百六十好算,十二也好算,一格剛好三十度。與其說這是某天抬頭看出來的,不如說是一個計算上、行政上順手的決定。

西元前五世紀前後,十二格、每格三十度、配上固定的名目,在巴比倫的文書裡已經成形。天文日記(diaries)那批記錄裡,行星位置就是用「某宮第幾度」在報的。這套東西在巴比倫手上一用就是幾百年,不是一時的發明。

亞歷山卓接手的,是格子不是意思

這裡我要講清楚一件事,因為很多人會把它講反。希臘人沒有發明十二星座,但他們確實把「星座有意義」這件事的整套說法補了上去。

泥板上寫的是位置。哪一顆星在哪一格、行星走到第幾度、跟另一顆星隔多遠——這些是座標。座標本身不帶性格。今天講的火象、土象、風象、水象,那個四分法在楔形文字泥板裡找不到。三分性(triplicity)、行星的廟位(domicile)、以及把整個圓切成三角、四方、對角的相位說,這些是希臘化時期在亞歷山卓拼出來的。

托勒密不是發明者。他在《Tetrabiblos》裡做的比較像整理:把當時流通的說法收攏成一個講得通的系統。問題是,其他版本都散掉了,只剩他這一本活下來。所以我們現在回頭看「古典占星長什麼樣」,看到的其實是「倖存下來的那一版長什麼樣」。這件事在別的領域也一樣,只是比較少人願意明講。

順道一提一個名稱上的坑。明清叫「十二宮」,今天叫「十二星座」,但宮是黃道上切出來的三十度,星座是天上一塊一塊的星群,兩者不是同一種東西。蛇夫座就踩在黃道上,卻不屬於十二宮——這個混淆是譯名造成的,不是天文造成的。

有一格是降級之後又升回來的

傳過去的不只是數字,還有圖像,而且圖像是以圖像的形式整批搬過去的。磨羯是一隻羊頭魚尾的複合獸,巴比倫的界石(kudurru)浮雕上就有這個東西,希臘文叫 Αἰγόκερως,字面就是「羊角」,擺明了是照著翻的。這種複合獸不是希臘神話裡自然長出來的。

但有一格搬家時掉了隊。第七格在巴比倫是「天平」(zibānītu)。傳到希臘人手裡,它一度不算獨立的一宮,而是被算成天蠍的兩隻螯——西元前三世紀的阿拉托斯在《物象》裡寫的就是「爪」。要再過一段時間,它才又獨立出來,希臘文叫 Ζυγός,拉丁文 Libra,中文才變成天秤。

所以「十二個」是繼承的,但其中一個的身分是浮動的。這種地方最能說明傳播不是影印,是轉抄,而轉抄會走樣。

從《崇禎曆書》進來的中國

回到桌上那份影本。《崇禎曆書》是明末改曆的產物,崇禎二年開局,徐光啟主持,湯若望這些耶穌會士在裡頭做事,崇禎七年前後成書。清初湯若望把它刪改頒行,成了《時憲曆》的底本。十二宮的中文名字,大體就是在這一批書裡定下來的。後來南懷仁的《靈臺儀象志》(1674)、乾隆年間的《儀象考成》(1752)都沿用同一套。

但這裡有一件比較少被提醒的事:中國本來就有自己的一套十二等分。

十二次——星紀、玄枵、諏訾、降婁、大梁、實沈、鶉首、鶉火、鶉尾、壽星、大火、析木——也是把黃道帶切成十二段,配歲星紀年用。所以明末的人看到「十二宮」,不會覺得「十二」這件事新奇。新奇的是另外兩件事。

第一,分法。十二次是按恒星定的,跟著天上的星走;西洋十二宮從春分點起算,是跟著晝夜平分那個點走的。兩者會隨歲差慢慢分開,這裡頭有一整套換算要做,也是改曆時真正吵架的地方之一。

第二,用途。十二次在中國主要拿來紀年、記方位;傳進來的十二宮,後面拖著一整套命宮、相位、行星的推算方式。前者是曆,後者是術。這兩件事在中國原本沒有綁在一起,是隨著這批書一起被綁在一起送進來的。

名字之後又改了一輪。民國以後通用的那一套——牡羊、金牛、雙子、巨蟹、獅子、處女、天秤、天蠍、射手、摩羯、水瓶、雙魚——跟明清曆書上的字已經不是同一批。所以你手上那本農民曆,是第三代的名字;它繼承的是骨幹,名字反而是最晚近的一層。

哪一段是空的

講到這裡我得停下來,把一件事標清楚:巴比倫到希臘這一段,文獻上是斷的。

我們手上有兩端的東西。一端是巴比倫的泥板,十二格、三十度、名目清楚,年代在西元前五世紀前後;另一端是希臘化時期的希臘文文本,西元前二世紀以後,十二宮已經整套在用。中間是怎麼過去的,沒有連續的紀錄。常被拿來當橋的是貝羅蘇斯,一位西元前三世紀的巴比倫祭司,用希臘文寫巴比倫的天文與歷史,但他留下的只有別人的轉述和斷簡。亞歷山卓那條路徑是合理的——希臘化世界的知識集散地——但「合理」不等於「有紀錄」。

還有一條線索是名字。希臘文的 Κριός、Ταῦρος、Δίδυμοι 這些,是意譯不是音譯。山羊魚被照字面譯成「羊角」,蠍子的兩隻螯被留下來當成一整格的名字——這種翻法看起來像是有人拿著一份現成的清單在對照翻譯,而不是各自獨立看出來的。但這是推論,不是檔案。我不會把它講成檔案。

所以那三層

我把影本收進透明資料夾的時候,大概抓到一個可以用的分法。以後看到任何一句關於星座的話,先問它站在哪一層。

第一層是格子:十二、三十度、順序、圖像。這一層是巴比倫的,繼承得最完整,爭議也最少。

第二層是解釋:元素、守護、相位、廟旺。這一層是希臘化時期在亞歷山卓加上去的,托勒密的《四書》是留下來的版本,不是起點。

第三層是性格。這一層的說法最年輕,大體上是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才在英語世界長成的東西,跟巴比倫的泥板隔了兩千多年。今天最常被當成「星座」的那一批說法,其實站在最薄的那一層上。

我不會因此說星座就怎樣。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一個東西傳了兩千多年,每一站都會被加上一點當地需要的東西,加完再往下傳,傳到最後,大家只看到最後那一層,以為它一開始就長這樣。十二星座剛好是痕跡留得很齊的例子——泥板留了格子,希臘文留了名稱,明清曆書留了中文譯名,而我們現在用的名字,連明清那一層都不是。

那一頁影本我還留著。圈紅的地方一共六個,每一個都對應一次改名。紅筆畫下去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在挑錯字,後來才曉得,挑到的是三個不同的年代疊在同一張紙上。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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