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象為什麼有三個星座,關鍵在一套希臘留下來的分組規則

火象之所以有三個星座,是因為十二星座被四元素切成四組、每組正好三個——牡羊、獅子、射手是同一組;這個切法不是星座本身帶來的,是希臘自然哲學的四元素在希臘化時期被套上黃道十二宮之後才定下來的。同一件事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張星座屬性表會同時印著「傳統守護星」和「現代守護星」兩欄:元素、三分類、守護星是三套不同年代疊上去的規則,不是同一套規則的三個欄位。

我把兩張紙並排壓在桌墊下。一張是從網站列印下來的屬性表,一張是舊書的影印頁,影印店裝訂時多留了白邊。兩張紙的天蠍那一列對不上:網頁寫冥王星,影印頁寫火星,火星那格旁邊還有前一個讀者留下來的原子筆畫線,畫得很用力,紙都起毛了。

我先做的不是判斷誰對,是數。手指壓在表格上,從牡羊橫著數到雙魚,數到第十二格再回頭,數到天蠍停下來。同一張紙上,守護星欄怪的不只天蠍,水瓶和雙魚也怪。三個,不多不少。

印刷失誤不會剛好落在同三列。那天晚上我把架子上的東西全翻下來:一本八〇年代的星座入門、一本翻譯的占星教材、抽屜裡那本從廟裡拿的農民曆附錄。每一本的守護星欄都不太一樣,但差異有規律,吵得最兇的永遠是同三列,而且是往同一個方向吵。

後來才搞清楚,我不是在比對同一欄的三個版本,是在比對三個不同年代長出來的三層規則,被排在差不多同一個位置。

十二除以四,是一種除法

四元素不是占星發明的。恩培多克勒用水、土、氣、火解釋萬物的組成,亞里斯多德把它整理成兩組對立的性質兩兩配對:熱與冷、乾與濕。火是熱乾,風是熱濕,水是冷濕,土是冷乾。這套東西原本要說明的是地上物體的變化,跟天上的星座沒有關係。

黃道十二宮是另一條線,巴比倫留下來的分段方式。希臘化時期,亞歷山大城那一帶的學者把兩條線接起來,接法很省事:把黃道十二宮平分成四段,一段一個元素。

十二除以四等於三。每個元素就拿到三個星座。

需要一個起點,春分點落在牡羊,於是牡羊是火,往後火、土、風、水四拍一循環:牡羊火、金牛土、雙子風、巨蟹水、獅子火,一路到雙魚水,剛好走完三輪。同一組的三個星座在圓上相隔一百二十度,連起來是正三角形,中文叫三分相,英文 trine。那不是象徵,是除法的圖形。記住「四等分、取三點」,就不會忘記為什麼是三個。

在元素之前還有一層更早的:十二宮按奇偶分陽性陰性,牡羊陽、金牛陰,一路交替。那一層只管動靜,不管元素。它也在同一張表上,只是很少人提到。

「三分類」這三個字,古書裡有兩個意思

啟動、固定、變動是另一種切法,四組各三個:牡羊、巨蟹、天秤、摩羯是啟動,也就是季節的開頭;金牛、獅子、天蠍、水瓶是固定,季節的中段;雙子、處女、射手、雙魚是變動,季節要交出去的那一段。它用的是季節位置,跟元素無關。

麻煩在名字。希臘化文本裡的 triplicity(三分性),指的是同一個元素的那三個星座。托勒密《四書》第一卷就是這樣用,而且還替每一組派了主管行星,分白天、夜間、參與三種——火象那一組,白天歸太陽,夜間歸木星,土星兩邊都參與。所以三分性本身就是另一層守護關係。

中文翻譯把 triplicity 譯成三分性,也譯成三分類;而啟動固定變動因為也是三三三三分組,有時候也被叫成三分類。於是「三分類」在一篇文章裡可能指火象三宮,也可能指啟動固定變動。我看到這個詞的第一個動作是回頭找上下文:它後面接的是星座名,還是接形容詞。

這兩層是獨立算的。獅子同時是火、也是固定,兩個標籤來自不同的切法,只是剛好疊在同一格;射手是火,是變動。所以如果看到有人把「火象」講成一個整體的性格,那是把某一層的標籤當成整個人看——分類系統本身沒有這個意思,是後來的通俗寫作讀出來的。

守護星:日主獅子、月主巨蟹,左右鏡射

廟(domicile)這一套用的是古典七顆:日、月、水、金、火、木、土。太陽主獅子,月亮主巨蟹,各一個;剩下五顆各主兩個。

排法我畫在紙上才看懂。以穿過巨蟹與獅子之間的那條線當鏡軸,一端切在夏至點旁邊,另一端切在摩羯與水瓶之間。從巨蟹往後退:雙子給水星、金牛給金星、牡羊給火星、雙魚給木星、水瓶給土星。從獅子往前進:處女給水星、天秤給金星、天蠍給火星、射手給木星、摩羯給土星。整張表左右對稱,水星離軸最近,土星最遠,兩顆發光體就坐在軸的兩側。

這套排列在希臘化時期的材料裡已經成形,中世紀阿拉伯的星表把它固定成現在看到的樣子。至於為什麼是這個次序,常見的講法是從迦勒底次序(土、木、火、日、金、水、月)推出來的。這裡我要老實說一句:那是後人的重建,不是古代作者自己留下的推導。我查到的古代材料給的是結果,不是算式。

三顆新行星讓表格多了一欄

天王星一七八一年、海王星一八四六年、冥王星一九三〇年。發現之後才有東西可以填,而被填進去的三個位置,剛好是原本由土星、木星、火星主管的三個宮:水瓶、雙魚、天蠍。

這就是兩欄的由來。不是新舊版本打架,是兩套算法都還有人用。

天蠍最亂。火星是古典的廟主,冥王星是二十世紀補上去的,有些書兩個並列,有些寫「副守護」,有些只留一個。我手上這幾本,寫法至少三種。

廟是廟,旺是旺

旺(exaltation)是另一張表,來源比廟更不清楚,希臘化時期已經在用,但找不出像鏡射那樣乾淨的生成規則。太陽旺於牡羊、月亮旺於金牛、水星旺於處女、金星旺於雙魚、火星旺於摩羯、木星旺於巨蟹、土星旺於天秤。

太陽在獅子叫廟,在牡羊叫旺。同一個太陽,兩個不同的字。

中文本身有「廟旺利陷」這套分級,廟和旺在裡面本來就是不同等級——所以混淆不是發生在中文缺詞,是發生在翻譯和通俗整理那一層。一本表的守護星欄如果把旺也收進去,就會出現「牡羊的守護星是太陽」這種看起來很怪的列。那不是算錯,是欄位定義混了。

更麻煩的是水星在處女同時是廟也是旺,少數重疊的格子。再往下一層還有界(terms)、面(faces,也就是十分度),以及前面提過的三分性主星。一張完整的傳統表可以疊到五、六層。所以看到「某個星座屬於某顆行星」這句話,先問:是哪一層的屬於。

我現在拿到一張表,先看三件事

第一,翻到角落看有沒有寫來源和年份。沒寫的,我當它是二手整理;寫了的,看它引的是古代文本還是現代手冊。

第二,看欄位名,不看數字。它寫的是「守護星」還是「廟旺」?是「古典」還是「現代」?欄位名一改,答案就變。

第三,遇到天蠍、水瓶、雙魚,先假設它有兩個答案,再看這本書選了哪一個,以及它有沒有解釋為什麼。

桌面那兩張紙我沒丟,也沒把其中一張畫掉。我在影印頁的空白處寫了兩行小字:傳統欄、現代欄,然後把它們收進同一個資料夾,跟廟裡抄回來的沿革碑影本放在同一格。

沿革碑也是這樣讀的。同一塊石頭上,咸豐年間刻一次,昭和年間再刻一次,光復後又補一段,字跡深淺不一;你得三個一起看,才知道這間廟什麼時候從哪個庄分火過來。星座屬性表沒那麼老,道理差不多:它不是一個人在一張紙上寫完的,是好幾批人隔著一兩千年各補一層。

火象有三個,是四元素那一層留下的除法結果。後面的層沒有推翻它,只是疊上去。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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