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裡的安太歲不是「過年順便辦」的一件事,它是一套從農曆十二月就開始跑的年度作業:值年太歲的名單要先換新、光明燈的燈位表要重排、廟裡要送的農民曆要在送印期限前定稿,三件事共用同一批人、同一本名冊、同一張時間表。你在登記桌前面看到的「填一張單子」,是這條流程最末端的出口。整份作業真正花力氣的地方,是把名字、生肖、燈號、存根對得起來,並且在元宵之前全部就位;至於誰今年順不順,廟方的辦公室從頭到尾沒有這一欄。
我在這張桌子後面坐了很多年,從全部手寫三聯單的年代,坐到現在有人的手機裡存著去年的燈號。要看清這套東西怎麼跑,最好的時刻不是初一十五,是農曆十二月中某個沒什麼香客的下午,送神之後、清屯前後,辦公室裡飄著紙箱和灰塵的味道。
十二月最先動的是牆上那張紅紙
牆上那張紅紙寫的是值年太歲。六十甲子一年一位,名諱是固定的,不是每年開會決定;廟裡要核對的是明年的干支寫對了沒有,下面那一欄「沖」的生肖有沒有照曆法換過來。字體有的廟用毛筆,有的用電腦楷體印出來再護貝,看這間廟的習慣。舊的那張撕下來時,雙面膠的痕跡留在牆上,要用去漬油慢慢擦;擦不乾淨也沒關係,反正新的會蓋上去。
新名單貼好,登記表上那一欄才有東西可抄。你在桌上填的那個生肖,不是我們看著你的臉想的,是拿身分證上的出生年月日換算成農曆年,再去對照表上找。這裡最常出錯的是一月、二月出生的人:國曆已經跨進新的一年,農曆還在舊年尾巴上。所以我們問的通常是「你記得是農曆幾月嗎」,記不得就翻對照表,不猜。猜錯一個,整張單子的生肖、燈號、存根全跟著錯,事後要從三聯單的存根裡一張一張翻回來改。
燈位表是一張很大的格子
廟裡的燈牆不是一整片,是一格一格的。每一格有編號,三排七號、五排十二號這樣。這張表辦公室牆上有一份大的,抽屜裡一份小的,電腦裡還有一份可以改的。十二月要做的,是把去年的名字清掉、把整修過或新增加的燈格補進編號、把壞掉不能用的格子畫掉,然後等新一年的名字填進來。
來登記的人有自己的講究。有人要去年那個位置,覺得亮了一年就繼續亮;有人指定最上排,有人要靠近走道,有人不要離柱子太近。這些話我們用鉛筆寫在表格空白處,等名字都進來再一起排。鉛筆是為了擦得掉,每年都有人寫完之後又來說要換,理由五花八門,最常見的是「我阿母說那個位置今年不要」。
光明燈和太歲燈,有些廟是同一個燈牆,有些分開兩套系統,有些小廟根本沒有燈牆,只有佛前一盞長明燈,全部的人名寫在同一本名冊上。這不是哪一種做法比較有感應,是規模問題。廟大到一個程度,燈位就需要編號、需要表格、需要有人專職管;廟小的時候,一本簿子就夠。台灣的廟在二十世紀後半逐漸長成現在的組織規模,燈位制度跟著成形,這件事在帳冊和沿革碑上看得出來。
農民曆的送印期限比一般人想的早
廟裡送的農民曆,不是過年前才去印的。要趕在除夕前讓人家拿得到,送印的時間往往要往前推一個多月,而內容定稿還要更早。這本冊子通常由廟方自己出錢,或由地方上的廠商、店家在封面裡或封底認一欄名字分攤。校稿那天辦公室最安靜,大家都在翻同一本書,看節氣對不對、看廟的地址電話有沒有印錯、看去年那頁勘誤有沒有改回來。
我遇過一次節氣印錯的。發現的時候書已經堆在庫房裡,最後是印一張貼紙,動員志工一本一本貼上去,那批書發了整個正月。所以後來校稿,農民曆那幾頁一定是三個人看過才放行。
發放的方式很簡單:一落一落擺在桌上、門邊、金紙部旁邊,任人拿。我們不主動塞給人,也不問你要不要。書在那裡,需要的自己會拿。這種事情做久了就知道,愈是安靜擺著的東西,拿走的人愈多。
登記桌的四個抽屜
抽屜裡是這行的全部家當。第一格放空白表格跟三聯單,第二格是農曆對照表和幾本翻爛的曆書,第三格是印章、印泥、立可白、膠水,第四格是零食和橡皮筋。
志工上場前會有一天自己的「預演」。不是什麼儀式,就是找一個下午把表格從頭填一次,練習問話的順序:先問名字怎麼寫、再問生日、再看生肖、再確認燈位、最後複誦一次給對方聽。台語、國語、偶爾客語,同一句話要能講三種版本。有的阿伯會說「阮某的順便寫一寫」,這時候要分開兩張,因為存根要分開留。
元宵之前要全部就位
燈要在元宵之前裝好。前一天下午會全部通電測試一次,壞掉的燈泡換掉,燈牆上編號跟表格對不上的一格一格核。這一段最枯燥,也最不能省,上燈當天出錯,場面難看,而且沒有人有時間回頭查。
元宵之後,這套系統並沒有結束,只是轉入維持。有人來改名字(改過名的、寫錯字的)、有人換燈位、有人燈不亮來問一下、有人在年尾來問能不能退。這些都回到同一本名冊上,用同一枝筆改。
這套作業不做的事
廟方的辦公室不對個人的運勢下判斷。登記表上那一欄「沖」的生肖,是曆法上的分類,不是一張判決書。廟裡印的農民曆,裡面的宜忌是通行的曆注,編的人是照著曆法編給所有人看的,不是替誰量身寫的。我們能回答的是「你的生肖是哪一個」、「你的燈在第幾排第幾號」、「你的存根在這裡」;至於今年順不順,那不是這張桌子能給的答案,也不是它該給的。
不同廟的差異也大。大廟有專職人員、有電腦系統、有年度預算;小廟可能只有一位廟公、一本簿子,燈是佛前那一盞。網路上流傳的「標準流程」,其實只反映某一種規模的廟。
我把去年的三聯單存根從抽屜裡拿出來的時候,紙已經有點軟了。上面有幾個名字,今年不會再出現;也有幾個名字,從我開始坐這張桌子就在上面。紅紙撕下來,新的貼上去,這中間沒有什麼儀式,就是一個下午的事。然後燈亮起來,一年就又開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