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曆第一頁那張歲次頁,是整本的參數頁,不是封面插圖。它先把當年的干支、生肖與納音釘死,後面幾十頁的月序、朔望、節氣交氣時刻、月建與日干支,全部從這一組參數往下長。所以直接翻月曆等於先看結果;回頭再翻第一頁,才會發現整本書的骨幹在那一頁就決定完了。
我在印刷廠這邊接廟裡的農民曆。打樣送進來的時候,紙還是平的,帶著一點油墨味,紙邊留著十字規矩線和色標。我會先把第一頁攤在桌上,用紅筆把干支那兩個字圈起來,再往下翻。
這一頁的排法很固定。最上面一行是歲次,干支兩個字最大;旁邊或下方壓著那一年的生肖圖;圖底下常有一行小字寫納音;再過去是民國年、農曆年、西元年三排數字對照。有的版會多印一行值年太歲的名字,有的會在角落擺一張春牛芒神的小圖。看起來像美編在填空,其實每一格都有下游。
干支一確定,全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干支就照六十甲子往下數,不會斷;月建跟著節氣走;節氣的交氣時刻是算出來的,朔望也是。這些東西要等第一頁定案,後面的月曆頁和日欄才有依據。
所以我常跟學徒說,第一頁不是給讀者看的,是給後面那六十幾頁看的。
錯在第一頁,錯的不是一頁
出過的狀況多半長這樣:封面沿用上一年的版型,年份改了、生肖圖換了,內頁字表卻重跑過一輪,兩邊對不上。這種錯在校對台上不難抓,難的是要有人願意在還沒翻月曆之前就先盯著那一行字。我們廠裡的規矩是,打樣回來第一件事對歲次,不對封面。
封面好看與否,廟方自己會看;干支有沒有對上,只有排版的人會看。這兩件事被分開之後,第一頁就變成最沒有人盯的一頁,偏偏它是最上游的一頁。
同一組參數底下,其實躺著兩層不同的東西
這是我覺得最容易被漏掉的一點。第一頁定下來的參數,管得到的只有一層:月序、朔、望、節氣交氣、日干支、月建。這一層是算的,算錯了就是錯,往前追得到起點。
另一層是抄的:宜、忌、沖、煞方、胎神、吉時。這些欄位的用字與排列順序,看的是底稿。不同的廟、不同的出版社拿的底稿不同,同一個日期在兩本農民曆上印出不一樣的宜忌,是常有的事。那不是我這台機器能判斷的,我只能確定兩本的來源不同,不能替任何一方背書。
知道有這兩層,看農民曆的眼光會變。你會分得出哪一段是這本書自己算出來的骨架,哪一段是它繼承下來的說法。連欄位名稱都看得出來:有的寫得籠統,有的拆得很細,那是編輯體例,不是天文。字表這種東西,編的人一旦換,措辭就跟著換。
月曆頁的字級順序,是一句立場宣告
月曆頁上,農曆日期是大字,國曆日期是旁邊的小字,一個月一格一格排下來,節氣和朔望在格子邊上另做記號。這是排版的決定,也是這本書的立場:它認農曆是主體,國曆是附註。
我排過幾次要求把國曆放大的稿子。那種稿子出來,我會覺得這已經是另一種產品,不是農民曆。字級一換,這本書要服務的對象就換了。同一份資料,誰大誰小,決定了誰是主人。
後面那一疊附錄,有一半是頁數逼出來的
膠裝一台十六頁,騎馬釘要湊四的倍數。內文排完差幾頁,就在附錄增減。簡便藥方、書信範例、農事諺語、電話禮貌、生活小常識,這些東西會留下來,一部分是內容真的有用,一部分是頁數需要。這也說明農民曆從前為什麼能當一家一本的雜用手冊:它本來就是被當成這樣一本書在編的。
有些附錄頁是從舊底稿直接重新排的,字體還是上一代的,插圖線條糊糊的,一看就知道沒人重畫過。那些頁最誠實,它們告訴你這本曆書是從哪裡長出來的,也告訴你哪一年的編輯動過手、哪一年只是把舊的搬過來。
打樣桌邊的順序
廟裡的委員來看樣,手會先落在封面的燙金上,摸一摸廟名;然後問生肖圖要不要再大一點;最後才翻到第一頁。我通常把第一頁壓在最上面,紅筆圈好,請他們先確認這一格。他們點了頭,後面我才敢往下談別的。
這個順序沒有對錯。封面是給人拿在手裡的,第一頁是給機器後面的工序看的,兩邊在意的事情本來就不一樣。做我們這行的好處是,會被迫兩邊都看一遍。
月曆頁告訴你某一天印了什麼,第一頁告訴你這一整本是用什麼參數印出來的。兩件事不一樣,先看哪一個,取決於你想知道什麼。
我的習慣是反過來:先看那一行干支,再往後翻。翻到附錄最後一頁時,心裡大概就有底,知道手上這本是什麼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