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七曜的星座守護不是看天看出來的,是從一張示意圖推出來的,那張圖叫 Thema Mundi(世界之圖)。它以巨蟹為上升,月亮放巨蟹、太陽放獅子,其餘五顆行星按迦勒底順序往兩邊鋪開:處女給水星、天秤給金星、天蠍給火星、射手給木星、摩羯給土星;另一側再鏡射回來,水瓶土星、雙魚木星、白羊火星、金牛金星、雙子水星。所以「金星為什麼有兩個星座」的答案不在金星身上,在圖的對稱裡。
我第一次把這張圖真的畫出來,是被問倒之後的事。那天有人翻著一本星座書的附錄,指著守護星那一欄問:為什麼水星兩個,太陽只有一個。我脫口說「因為行星七顆、星座十二個」,講完自己都覺得那不算回答。晚上回家,我把桌上一疊資料翻開,撕了一張日曆紙,拿馬克杯口壓出一個圓。
影印紙的邊緣有一道黑線,是影印機蓋子沒壓平留下的。圓畫得不太圓,十二格分得也不平均。鉛筆先落在巨蟹和獅子上。這兩個不是隨便挑的:希臘化的回歸黃道把夏至點擺在巨蟹的起點,巨蟹與獅子是緊接著夏至的那兩個星座,太陽最高的那一段。發光體貼在太陽最高的地方,這件事本身是有畫面的。
接下來才是好玩的地方。我把日月擱到一邊,剩下五顆照迦勒底順序排:土星、木星、火星、太陽、金星、水星、月亮。名字裡的迦勒底指的是巴比倫那一帶,這張名單是照視運動速度排的——土星將近三十年走一圈,最慢;月亮二十七天多一點,最快。當時的人認為速度與距離是同一件事的兩面:走得慢的離得遠,走得快的離得近。
從快到慢讀,就是月亮、水星、金星、太陽、火星、木星、土星。把日月抽掉,剩下五顆的次序是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於是我從獅子往外一格一格填:處女水星、天秤金星、天蠍火星、射手木星、摩羯土星。鉛筆芯在雙魚那格鈍掉,紙上留下一道淺溝。填到摩羯,半圈還是空的。
反過來排一次,圖就出現了
我從冬至那頭倒著填回去。冬至點在摩羯的起點,摩羯與水瓶是緊接著冬至的兩個星座,這兩個都給土星——最遠、最慢的一顆,擺在離日月最遠的地方。再往回:雙魚木星、白羊火星、金牛金星、雙子水星,接回巨蟹的月亮。
筆放下來,紙上是一張左右對稱的圖。夏至那端是月亮與太陽各據一邊,冬至那端是土星與土星隔著一條線對望,中間五顆行星像鏡子一樣往兩邊展開。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才明白這套表為什麼能一代一代抄下去:它不是拼湊的,它是長出來的。
這張圖有名字,Thema Mundi,直譯「世界之圖」,意思是一個假想的、世界誕生那一刻的星盤。但我畫的這張,古代沒有人畫給我過。我們手上沒有一張古希臘或羅馬傳下來的 Thema Mundi 圖;它以文字描述的形式存在,現存最完整的一段在四世紀拉丁作家 Firmicus Maternus 的《Mathesis》裡,他說是引自托名埃及祭司 Nechepso 與 Petosiris 的舊傳統。
圖沒有留下來,留下來的是表
這裡有個落差,我每次想到都覺得有意思。今天任何一本占星書的附錄都有那張守護表,卻幾乎沒有一本會把圖畫出來。表是結果,圖是過程,而過程沒有跟著一起傳。
而且我翻得到的版本,細節是有出入的。Firmicus 那一段把七曜各放在自己守護的星座上,骨架很清楚;但上升的確切度數、太陽的確切位置,不同抄本與後世轉述講得並不一致。這裡我不打算硬湊一個標準答案,因為我看到的資料本身就沒有共識。能確定的是骨架:巨蟹在上升,七曜各在自己的家,其餘依序。
還有一點。這張圖不太可能是一張「真的拿來算的盤」。它更像教具,一個把十二宮與七曜的關係一次講清楚的示意圖。古代占星教學用假想盤說明規則並不罕見,Thema Mundi 是這類教具裡最有名的一個。
文字版的推導
如果圖沒留下來,那邏輯是怎麼傳的?靠文字。Ptolemy 在《Tetrabiblos》第一卷整理守護關係的那一章(第十七章)裡,改用距離講同一件事:日月之外,土星離發光體最遠,所以拿最遠的摩羯與水瓶;木星次之,拿射手與雙魚;火星再近一點,拿天蠍與白羊;金星拿天秤與金牛;水星離日月最近,拿處女與雙子。你把這段文字在紙上排一遍,得到的還是那張鏡射的圖。
兩條路徑指向同一個結果:一條是幾何的,從發光體往外展開再鏡射;一條是論述的,依距離遠近分派。骨幹都是迦勒底順序。這也是我對這套表比較放心的原因——它不是誰拍板決定的,它有推導。
再往後就是傳播的事了。《Tetrabiblos》進阿拉伯世界,Abu Ma'shar、al-Biruni 這一路沿用這張表;十二世紀拉丁譯本再把希臘化的占星帶進歐洲的大學,中世紀、文藝復興,一路到今天的入門書附錄。格子裡的內容幾乎沒動過,動的通常是旁邊的解釋。
兩張很容易被搞混的表
講到這裡有個岔路要標一下。常跟星座守護一起出現的是「行星喜樂宮」:太陽喜樂在第九宮、月亮第三宮、水星第一宮、金星第五宮、火星第六宮、木星第十一宮、土星第十二宮。這套講的是宮位,不是星座,處理的是行星在哪個位置比較自在,跟「哪顆行星守哪個星座」是兩件事。
有現代作者試著用 Thema Mundi 去推喜樂宮,我也去找了,但查到的幾個版本互相對不齊,這裡先存疑,不硬套。
還有一個更容易混的是旺位(exaltation)。那是另一條傳統,來源跟這張圖無關,配置也完全不照這個邏輯走。所以看到守護、旺、喜樂三張表排在一起,不要當成同一件事的三種說法——它們是三套不同的東西,只是後來被裝訂在同一本書裡。
七顆行星、十二個星座
回到我一開始答不好的那個問題。七顆行星要分十二個星座,而且要求每個星座都有主,數學上只有一種分法不會剩下:兩顆發光體各拿一個,五顆各拿兩個。而這兩個當中的一個落在太陽那半圈(獅子到摩羯),一個落在月亮那半圈(水瓶到巨蟹)。水星在處女與雙子、金星在天秤與金牛、火星在天蠍與白羊,都是隔著至點軸線一左一右對開的。剩下的問題只有「誰拿哪一個」,那正是 Thema Mundi 在回答的。
我也慢慢發現,這套東西的價值不在它準不準。它是一個人類把觀察(行星走得多快)、幾何(對稱)、象徵(太陽最高的季節歸太陽)縫在一起的產物。你可以不信它的結論,但很難說它沒邏輯。
那張日曆紙我還留著,壓在桌墊底下,橡皮擦屑早就清掉了。每次有人問我金星為什麼守兩個星座,我會先問他:你手上那本書,有沒有把圖畫出來。大部分沒有。那張圖在書裡是缺席的,但它一直站在那張表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