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家庭裡的月亮,主角通常不是嫦娥,是「月娘」。八月十五傍晚擺在門口、騎樓或頂樓的那張桌子,朝天上那顆月亮拜的是一個被叫做「娘」的女性長輩,用的是日常生活裡稱呼長輩的那個詞;嫦娥奔月是後來才從學校課本、月餅鐵盒上的圖案、中秋作文題目補上來的一層。這兩層大部分時間不打架,多數人家是並存著用,而且各地方志、采訪冊記下來的版本並不一致,台灣的月亮從來沒有一個全島統一的講法。
我第一次真的把這兩層分開,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八月十五。騎樓下擺一張折疊桌,地面不平,桌腳墊了一張舊日曆紙。鐵盒月餅只開了一半,綠豆椪已經切成一塊一塊,酥皮掉在桌面上,阿嬤用手掌把它們掃到桌邊。柚子剛剝,白色的筋絡還沒清乾淨,果皮的精油味衝上來有點刺鼻,旁邊點著一盤蚊香。月亮從對面透天厝的水塔後面慢慢升上來,騎樓是日光燈的白,月亮是黃的,亮度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
我伸手比了一下,指著那顆月亮問「那是什麼」。手還沒放下,手背就被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但很明確。阿嬤只講了一句話,大意是月娘不能指。她沒有解釋原因,也沒有搬出什麼故事,語氣像在講一件本來就知道的事,跟「飯前不要吃冰」同一個層級。那天晚上沒有人提嫦娥、沒有人提玉兔,桌上也沒有人講吳剛。
月娘是稱呼,嫦娥是故事
後來我才慢慢弄清楚,這兩件事在台灣的日常裡是不同的東西。月娘是稱呼,是你對著天上那個東西講話時用的詞,跟「阿祖」「阿姆」同一套語言;嫦娥是故事,有情節、有角色、有前因後果,出現在課本、出現在月餅盒、出現在中秋節的作文裡。稱呼可以天天用,故事一年只被拿出來講一次。
連這個稱呼本身都有腔口差異。教育部閩南語辭典收的「月娘」,偏漳寫 goe̍h-niû、偏泉寫 gue̍h-niû,同一個詞在南北聽起來就不太一樣,更不用說拜的时候嘴裡念的那一串。有些家庭把月娘等同於道教的太陰星君,拜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神明;有些家庭就是「月亮=月娘」,沒有神格,只是一個被擬人化的長輩。我問過不同地方長大的人,答案真的不一樣,而且當事人通常不覺得這有什麼好討論,因為對他們來說那就是「我們家就是這樣拜」。
還有一件常被漏掉的事:八月十五在台灣不只得拜月娘。同一天是福德正神的聖誕,很多店面、田頭、家門口會另外拜土地公,供品、金紙、拜的方向都是另一套。兩張桌子可以擺在同一個晚上,先後順序看各家習慣,有些長輩根本是把兩件事記在同一張腦子裡的清單上,時間到了就一項一項做。所以在台灣講「中秋拜月」,實際上常常是一整套動作裡的其中一段。
那一拍的理由,比故事更直接
「不能指月亮」這件事,台灣各地記錄得很廣,但來源沒有人說得準。我聽過的版本就有好幾種:有的說月娘會割耳朵,有的說隔天耳朵後面會有裂痕,有的地方講的不是耳朵而是別的部位。老一輩給的理由也很樸素——用手指人本來就沒禮貌,月亮既然被當成一個人、一個長輩,那當然也不能指。
這個解釋放在整個系統裡其實非常合理。如果你相信月亮是一個「娘」,禁忌就自動成立,不需要額外的神明懲罰條款;反過來說,也正因為有這條禁忌,才反過來證明日常裡的人真的把月亮當人看。這是兩層互相印證的東西,比任何一個故事都更牢固。
長輩拍手那一下之後,也沒有再補故事。這一點我印象很深:我們後來在課本上讀到的嫦娥奔月,情節完整、有嫦娥、有后羿、有西王母、有不死藥,但那天晚上餐桌上一個字都沒有。故事和禁忌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傳遞方式,一個用講的,一個用拍的。
至於耳後那道裂痕,長輩的說法是一回事,皮膚乾燥、換季脫皮是另一回事,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的記憶裡,不一定要拚出勝負。這類說法在台灣記錄得廣,但真的沒有人能指出它從哪一年、哪一本書開始,我查到的資料也只能說「普遍流傳」,說不出源頭。
志書裡的中秋只有幾行
清代到日治留下的地方志與采訪冊,中秋那一條通常很短。這類書的體例本來就不寫故事,寫的是「俗」——誰拜、拜什麼、送什麼禮、哪一天做什麼。所以翻志書不會找到嫦娥,找到的是月餅、柚子、賞月、宴飲這些動作。
我看到的版本有限,不能說這就是全島的分佈,但可以講一個結構上的觀察:同樣是中秋,有的志書只留一行,有的會多寫幾句,寫到婦女在庭院拜月、寫到親友互相送柚子的往來。詳略的差別,一部分反映地方風俗真的不同,更大一部分反映寫的人問了誰、在意什麼。采訪冊是文人去問、去記的,問到的對象不同,寫出來的庄頭就長得不一樣。
柚子諧音「佑子」這種解釋,我也懷疑是後人補上去的。它太整齊、太好講,反而像是後來的人需要一個說法時生出來的。真正老一輩在講的是「柚仔」,就是當令的水果,便宜、大顆、好剝,一家人分著吃。這種從材料、季節、價錢長出來的解釋,通常比諧音更接近原本的樣子。
玉兔在台灣,比較像圖案
玉兔搗藥在台灣沒有發展成一則獨立的地方傳說。它出現在課本、出現在月餅鐵盒的封面、出現在剪紙和燈籠上,也在中秋節的佈置裡被當成一個現成的圖案使用。老一輩看月亮上的黑影,講的是「月裡有一欉樹」或「月娘裡的兔仔」,講完就沒了,不會再往下長出情節。
蟾蜍也是類似的處境。這些形象在漢人移民原本的文化裡是有故事的,但到了台灣的日常生活,留下來的是輪廓,不是敘事。我認為這不是台灣人「不知道」,而是不需要——月亮在台灣的功能是被稱呼、被拜、被禁忌,不是被說書。
烤肉是後來才加的一層
騎樓、門口、頂樓陽台的八月十五烤肉,是二十世紀後半才普遍起來的,老一輩常提到和當年醬油廣告有關,這一說流傳很廣,但我沒辦法證實它是唯一的原因。可以確定的是它在時間上很晚,而且它沒有取代拜月娘的那張桌子——很多人家裡是同一個晚上先拜、再烤,桌子收一收,炭火就架在同一塊地面上。
這正是台灣月亮故事有趣的地方:它不是一個固定的東西,而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最底層是「月亮是一個叫月娘的長輩」,往上是禁忌,再往上是學校教的嫦娥奔月,再往上是月餅鐵盒上的玉兔,最上面是烤肉、手搖飲、手機裡拍的月亮。每一層都有人真的在用,也每一層都有人完全不知道下面還有東西。
現在那張桌子換我擺
鐵盒我留著,現在裡面裝的是螺絲和針線,這大概是全台灣最統一的月餅盒用途。每年八月十五,我還是會擺那張桌子,柚子照樣剝,蚊香照樣點,月亮照樣從對面水塔後面升上來。
差別在於,我現在知道自己在擺哪一層了。拜的是月娘,講給小孩聽的是嫦娥,這兩件事我分開講,不硬湊在一起。至於那一下拍手,我不會去複製它,只會告訴小孩:以前的人拍手是因為他們真的把月亮當成一個人。剩下的讓他自己去看——月亮上那欉樹,他總會有一天自己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