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燈會的主燈生肖不是每年開會挑出來的,它是農曆年地支的直接結果:哪一年輪到哪一種動物,早在六十甲子的循環裡寫定了。真正每年要傷腦筋的,不是「今年是什麼生肖」,而是這隻生肖要做成什麼模樣、由誰承製、多高多重、擺在什麼樣的場地上。從1990年第一座主燈點亮以來,這套分工幾乎沒動過——生肖由曆法鎖死,造型與工程交給當年的招標、評選和預算去解決。

我第一次真正看懂這件事,是某年元宵前兩週提早繞到會場去。那時主燈的骨架已經立好,鋼管焊成的桁架一節一節往上收,還沒裱布,從底下往上看,像一頭被剝了皮的巨大動物蹲在廣場正中央。旁邊的棧板上捲著一整排透光布,風一吹,布面啪啪作響。一台高空作業車停在骨架旁邊,兩個人在上面拉線,焊渣的味道混著新布的味道飄過來。
就在那時候,我抬頭看到鋼管上有法蘭盤,還有一圈螺栓孔。它是分段的。
分段這件事不是美感問題,是交通問題。主燈再大,也得被拆成拖車載得下的尺寸,從工廠上國道、下交流道、進會場吊裝。所以你看到的是一個已經被「能不能運」重新設計過的造型。頭、頸、身、尾、四足常常是各自獨立的箱體,接點就藏在鬃毛、鱗片或褶皺裡。這也是為什麼主燈的關節處總會出現一些看起來好像有點多餘的裝飾線條。
生肖是曆法給的,不是評審給的
我有一本翻到快散的農民曆,還有一份自己抄的生年對照表。天干十個、地支十二個,最小公倍數六十,所以同一組干支六十年才回來一次;但只看動物,十二年就繞一圈。十二地支對應的動物是固定的: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
1990年是庚午年,生肖馬,所以第一座主燈就是一匹馬。不是誰覺得馬好看,是那一年只能做馬。往後每一年都是同一個邏輯:2026年是丙午,又回到馬;2030年是庚戌,狗;2036年是丙辰,龍。主辦單位在公布今年主燈造型之前,其實早就知道未來十幾年的生肖長什麼樣,因為那不需要猜,只需要查表。
真正要提早的是造型。主燈從招標、評選、細部設計,到鋼構焊接、機電配線、試燈,通常要跑好幾個月,所以前一年下半年就得定案。有些年份的圖到夏天還在改,因為結構技師對風載重有意見,或者燈具的到貨時間壓不下來。生肖不用趕,圖要趕。
也常有人問:生肖為什麼是從正月初一換,不是從立春換?命理上確實有一派用立春當分界,兩種算法在春節前後出生的人身上會差一歲,這個爭議在戶政上比在燈會上嚴重。燈會在正月十五,多半已經過了立春,所以主燈的生肖和命理的生肖通常對得上;真正會打架的是人的生肖,不是主燈的。
布底下有四層東西
布還沒裱上去的時候,主燈看起來是四層疊起來的。最裡面是骨架:早年是竹篾加鐵絲,現在幾乎都是鋼管、角鋼焊成的桁架,遇到曲面再用鐵絲網塑形。骨架外頭是裱布,早年用棉紙、紗布一層一層糊,現在多用透光的彈性針織布或特多龍布,用強力膠和釘槍固定,再噴漆、彩繪。布裡面是光源,從白熾燈泡加色片,演進到日光燈管,再到現在滿身的 LED 燈條與模組。還有一層看不見的,是控制系統:早年靠凸輪加繼電器做機械式跳燈,現在是 DMX 訊號配燈光控台,展演跑的是時間碼。
動態另算。主燈底下通常有一個迴轉盤,讓它整場自轉一圈;頭、嘴、翅膀、尾巴的動作則靠馬達、氣壓缸和連桿,機構必須全部藏在造型裡面。
這裡有一條比任何美感偏好都更早生效的限制:主燈多半立在圓形廣場正中自轉,所以它沒有背面。設計圖得四面都成立,側面和尾巴一樣要被看到。太扁的不行,太依賴正面表情的不行,尾巴隨便做做的不行。
從花燈師父到舞台技術
早年承作主燈的,多是花燈界的老師傅團隊,工法一路從泉州、福州傳過來:鐵絲塑形、紙布裱面、內部打燈。那種主燈遠看像一個被放大的傳統花燈。後來主燈越做越大,還要動、要配燈光和音樂,承製團隊開始換血——需要懂鋼構的、懂機械連桿的、會寫燈光程式的人。有些年份是專做大型電動花燈的公司在做,有些年份是劇場舞台設計的團隊進來。造型語彙也跟著變,從「像一隻動物」慢慢變成「像一座裝置」。
這件事沒有絕對的好壞。老師傅做的東西有手感,但動作少、結構保守;技術團隊做的東西動得漂亮、燈光細緻,但有時候會離花燈的質地越來越遠。每年看的人心裡都有一把尺,只是那把尺和標案評選委員手上的尺不見得一樣。
主燈、副燈、燈區,是三筆不同的錢
主燈通常只有一座,經費由中央與主辦縣市分攤,走政府採購程序。副燈看場地大小,兩座到四座不等,有時由同一個團隊順手做,有時另外發包。再外圈是主辦縣市自己編預算的地方燈區,以及全國花燈競賽的入選作品。這三塊的錢來源不同、工期不同、評選標準也不同,所以你會看到很明顯的落差:主燈是規格書,競賽燈是履歷表。
這也是為什麼主燈的尺寸不一定反映設計野心,更多時候反映預算。同一隻生肖,預算寬的年份可以拉到十幾二十公尺、做複雜的動態;預算緊的年份就矮一點、動作少一點。招標文件裡的身高,往往在設計開始之前就已經被寫死了。
場地決定它能長多高
燈會早年固定在台北,進入2000年代之後改名為台灣燈會,改成每年由不同縣市主辦。這件事對主燈的影響非常直接。早年那種被建築和圍牆包住的封閉廣場,觀看距離固定,主燈等於被框在一個舞台裡;換到河畔、高鐵站區、港區這類開闊場地,主燈就得正面對上元宵前後最強的東北季風。空曠場地的風載重不是小事,基礎要配重、骨架要加勁,有時候連高度都得讓步。
所以有些年份的主燈看起來矮壯扎實,有些年份可以拉得細長。一部分是場地與風的問題,不全是美感取向。
一座只活兩週的紀念碑
展演開始的時候,你會先聽到音樂,然後主燈從暗處慢慢亮起來。迴轉盤起步的那一瞬間會頓一下,那是整座幾十噸的東西從靜止被推開的第一下。全場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那個頓點,但站在同一個位置看過幾年,你會開始等它。
然後我會想到另一件事:主燈是台灣少見的「一次性大型構造物」。它被當成地標蓋起來,點燈、展演、被幾百萬人看過,然後在兩三週後拆掉。有些構件會移置到公園或機關裡繼續站著,有些進倉庫,有些直接變成廢鐵。它的壽命比它被記得的時間短很多。
我每年還是會去看。看完回家翻對照表,把今年的干支和生肖記在農民曆的空白處。那本曆書上現在有一長串年份,旁邊是我自己寫的幾個字:哪一年是誰的場、哪一年主燈特別大、哪一年布被風吹破一角。這些註記比任何官方紀錄都更像我自己的版本。而下一次再輪到同一隻動物的時候,天干會換、預算會換、做的人大概也換了——只有生肖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