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到蛇、掉牙、水或懷孕,在台灣民間的夢兆紀錄裡沒有一個統一答案。同一個母題,在農民曆後面的附錄、廟裡善書架上的助印本、文具店騎樓書車上那幾十元的解夢小書裡,會出現互相矛盾的寫法;差異通常不是因為夢變了,而是因為編者抄了哪些、砍了哪些、還剩多少頁可以放。把這些版本並排記錄下來是一件事,拿它去斷定某個人的夢是什麼意思,是另一件事——這篇做的是前者。
上個月我再去那間常去的廟,文昌殿旁邊那排白鐵善書架。架子會晃,最下層永遠積著灰,上面疊了三本《解夢大全》,封面是同一個燙金的「夢」字,厚度不一樣。我把三本都抽出來,翻到同一條,蹲在那裡對。旁邊一位先生在等光明燈的收據,探頭問我在看什麼。我說我在對版本。他問這樣對有什麼用。我說對完就知道哪幾條是後來補的。他點點頭,說他前陣子夢到蛇。我沒有多問,把三本的頁碼抄進筆記本,書放回去,照原來順序。
我不是在找哪一本比較準。這點要先講清楚,不然後面全部會讀錯。我對這些書有興趣,是因為它們是台灣印刷品裡實際存在的東西:有印刷廠、有經銷、有助印名單、有錯字,也有很明顯的抄錄先後。這跟夢會不會應驗是兩個問題。
三本書,同一條蛇
蛇大概是最容易被拿來當例子的母題,因為它在每一本裡都有,而且寫法分歧得最明顯。
我手上這幾本,常見的寫法大致落在幾個方向:一是蛇進屋、蛇入懷,寫成財;二是被蛇咬、被蛇追,寫成口舌或與人有爭;三是把蛇打死,寫法又是另一套,有的版本寫成「除去障礙」,有的版本寫成「失」。同一條「蛇入懷」,一本寫得財,另一本寫喜事,第三本只寫四個字就沒了。
這種分歧不是因為誰觀察得比較仔細,而是因為這幾本本來就是從不同來源抄來的。你只要看條目的排列順序就會發現,其中兩本的前二十條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用字不同;第三本跳著抄,還在中間插了幾條別的系统。
差異不在夢,在版權頁
我開始注意版本,是因為一個很無聊的習慣:我會翻版權頁。這類書的版權頁通常沒什麼可看,編者欄空白,只印「本社編輯部」,或是「歡迎助印,功德無量」後面接一長串名字。真正的資訊在別的地方:條目總數、字體、紙張,還有錯字。
錯字最好用。同一條裡把某個字印錯,那個錯字會跟著抄的人一起走。我在三間不同廟的善書架上,看過同一個錯字出現在同一條目裡,位置還一樣。那不用多說什麼,它們同源。反過來說,一本書如果條目多、分類細、錯字少,通常是比較晚近、由比較有在做編輯的人整理的版本。
還有一層是篇幅。農民曆後面的解夢附錄通常只有一到兩頁,能放的條目就那幾十條。哪幾條被留下來,其實決定了老一輩最常掛在嘴邊的是哪幾句。剩下幾百條只存在於厚一點的小書裡,而那種小書在書店騎樓的書車上,一本幾十元,常常是買了也不會有人真的從頭看到尾的東西。
掉牙:寫得含糊的那幾條,通常最老
掉牙的條目,各版本差異不在「好或不好」,而在分不分上下排。有的版本分得很細,上排下排各有對應;有的版本完全不分,一條打死。分得細的讀起來很具體,分得不細的讀起來很空。
至於寫到家中長輩的那些版本,用的字眼很含蓄,我讀到的時候不會逐字抄下來——抄下來,讀的人很容易當成是我在替他算。我能記的是它們的形式:這一類條目通常放在「人事」底下,跟「人口變動」、「遠行」、「失物」擺在一起,句子短,沒有主語,正是因為沒有主語,套在誰身上都成立。
我也注意到一件事:寫得越含糊的條目,往往在越多版本裡出現。含糊的句子容易活下來,因為它不會被下一個編者判定為錯。
水與懷孕:近代補寫的痕跡最明顯
水的條目分得很開。清水、濁水、大水、涉水、在水裡走,各有各的寫法。有的版本把水一概寫成財,有的寫成變動、遠行,也有寫成事情的流轉。這幾種寫法在傳統類書裡都找得到根,不是誰臨時編的。
真正看得出年代的是懷孕。老一輩的寫法很簡單,繞著「喜事」和「家中添人」轉。近十幾年的一些版本,會在後面補一句「新計畫」、「新的開始」這類語彙。那種句子讀起來就是後來補的,用詞是現代的,句型和前後條目也不搭。同樣的補寫痕跡也出現在水的條目上,偶爾會看到「心情」兩個字被塞進去。
我把這種句子另外用紅筆圈起來。不是因為它們錯,而是因為它們可以被定位:你只要看一本書裡有沒有這類句子,大概就能排出它跟其他版本的前後關係。
分類方式決定了你查得到什麼、查不到什麼
還有一個很少被提到的問題:這些書不是按母題編的。
傳統解夢書的分類,大致是天文、地理、人事、動物、器物這樣分下去,蛇在動物,水在地理,掉牙在人事,懷孕也在人事。你想查一個「水」,可能要翻三個地方:地理的水、人事的涉水,還有跟身體有關的那一區。現代的母題索引是後來才加上去的,加了以後查起來方便,但也就把原本的排列邏輯蓋掉了。
這意味著很多條目不是被刪掉,而是被編者放到別的地方去了。你在 A 本找不到的,可能在 B 本裡換了一個分類位置還活著。我後來乾脆不按書查,自己用母題做一份對照。
佛洛伊德和榮格是另一條線,不能跟兆併在同一欄
這件事我一定要講,因為它是最常見的混淆。
佛洛伊德那本談夢的書是一九〇〇年出版的,榮格後來走自己的路,兩個人對夢的看法在1910年代就分開了。這條線傳進中文世界的方式,跟農民曆附錄完全是兩回事:一條是學術轉譯與節譯,一條是善書助印。
兩套東西擺在同一頁上看可以,但不能併成一欄。因為它們問的問題不一樣:夢兆問的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心理學問的是「這是心裡的什麼」。前者把夢當徵兆,後者把夢當象徵。你把這兩個答案塞進同一個格子,兩個問題都會被答壞。我自己的筆記本裡,這兩欄中間會畫一條很粗的線。
我怎麼記
我的筆記本只有四欄:母題、出處、寫法、版次。出處寫到書名和取得的地方,哪間廟的善書架、哪一年的農民曆、哪個書車;寫法照抄,但只抄我確定不是講到個人身體的那些;版次盡量寫,寫不出來就標「無版權頁」。
這份東西累積下來的用處,不是拿來解夢。用處是:當有人問我「為什麼我爸說夢到蛇是好事,我查到的說不好」,我可以翻出兩本,指出它們的差異在哪一行、可能從哪裡抄來的。問題從「哪個準」變成「這兩個說法各自是誰說的」。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某個夢是什麼意思,我的答案一律一樣:我這裡只有版本,沒有你的夢。我記錄的是台灣的印刷品裡實際存在過哪些說法,以及它們怎麼彼此覆蓋、彼此刪減。至於這些說法對誰應驗、對誰不應驗,不在我這本筆記的欄位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