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解夢手冊,中國夢書按夢象分類,希臘版本按字母排

同樣是解夢手冊,三套材料的差別從它們怎麼排就看得出來:中國夢書按夢象分門別類,天象、地理、人事、身體、草木鳥獸各歸其位,讀者拿著夢裡看到的那個東西去對條目;阿特米多羅斯的《解夢書》按夢的主題分卷,後世的歐洲版本再按字母順序排,翻的人先問的是「這是關於什麼的夢」;現代心理學寫作則多半不承認夢象有一對一的固定對應,它給的不是條目表,而是一套回頭看自己的問法。三者是三種知識系統,不是同一個問題的三種答案。

我桌上現在並排著三本。左邊是書店還買得到的那種夢書,封面託名周公,紙黃得很快,一條一條短短的;中間是一本譯本的阿特米多羅斯,書背已經裂開,翻開是密密的雙欄;右邊是一本心理學的平裝書,講夢的那幾章沒有列表,全是句子。下午的光斜進來,三種紙的味道都不一樣。

我翻參考書有個習慣:先看目錄,不看內容。目錄比內文誠實。

先看它怎麼排,再看它寫什麼

按夢象編的那種書,目錄長得像一張清單:天、地、人、身體、草木、鳥獸、器物。順序不是隨便排的,天在最前,物在最後,等於把整個世界由上往下鋪一遍,夢象只是沿著這張圖被安放上去。我小時候以為這種書是拿來「查夢」的,後來才懂它其實是拿來「查世界」的——你先承認世界有這些層級,才找得到你的夢落在哪一格。明代那種收得比較全的夢書,像《夢林玄解》,骨架一樣,只是格子更細。

中國夢書:入口是「你看到什麼」

條目短。一條一句,有時候一句只有六七個字。這種寫法有它的道理:它假設你已經記住了那個東西,你來只是要一個對應。

但也因此卡得很死。夢裡那隻鳥你說不出名字,夢裡那個人你認不出是誰,夢裡那個東西形狀怪到不知道歸哪一類,你就查不到。它不是沒有答案,是沒有入口。

台灣常見的那種小冊子尤其明顯。同一件事在不同版本裡被歸到不同類,我手上有兩本就對不上,一尾魚在一本裡是「水族」,在另一本裡跑到「人事」去了。這不是誰抄錯,是分類本來就在天象和人事之間留著幾格模糊。

希臘那一本:入口是「這是關於什麼的夢」

阿特米多羅斯的做法不一樣。西元二世紀寫成的《解夢書》分五卷,按主題走:身體的部位、職業、神祇、動植物、器物、人際關係。他不只問你夢見什麼,還要求知道做夢的人是誰——職業、年齡、健康、習慣、當時的處境。

這一點常被漏掉。同一個夢象,在中國夢書裡是一條,在他的系統裡要分岔。「手」對鐵匠跟對教書的人,不會寫在同一行。

後來歐洲的版本把它按字母排。這是出版史的事,不是阿特米多羅斯本人的做法,但很多人把兩件事混在一起講。字母順序讓它從一本「讀的書」變成一本「查的辭典」:你不必從頭讀,只要知道第一個字母。代價是主題被拆散,原本相鄰的條目散到 A、M、S 各處,同一個身體部位的夢被二十六個字母切開。

現代那一邊:它根本不給條目

翻到第三本,你會發現它沒有目錄可以對。它不主張夢見蛇等於什麼,也不主張某個意象在所有人身上意義相同。它寫的是問法:這個東西在你自己的生活裡出現過嗎,當時什麼感覺,最近有什麼事跟它咬得上。

這件事常被講成「比較科學」,我不太喜歡這種講法。它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知識:不能查,只能想。你拿它當辭典用會很失望,因為它從第一頁就拒絕當辭典。

三張表,三種入口

我後來做比較,看的是分類原則跟使用方式,不是哪一家準。

真正的分界線其實不在東西之間,在「有沒有那張對照表」。中國夢書跟字母版解夢辭典看起來差很遠——一個按宇宙層級,一個按二十六個字母——但它們共用同一個前提:夢裡的東西有意義,而且可以對到某一條。現代的寫作把這個前提拆了。所以東西方之別是次要的,有沒有表才是主要的。

另一個常被漏掉的是:入口決定你被問什麼。按夢象編的書只問你「看到什麼」,不問你「最近怎麼了」;按主題編的書會問你是誰、做什麼工作;不給表的寫作反過來,幾乎不問你看到什麼,只問你怎麼了。同一個夢帶去三個地方,會被問三個不同的問題,而你帶回來的東西也會不一樣。

書桌後面的那一點猶豫

三本我都留著。要查的時候查,要讀的時候讀,要自己想的時候想。但要說哪一本「對」,我說不出口,因為它們回答的從來不是同一個問題。

也有它們一起接不住的時候。反覆出現、卻完全沒有畫面的夢——只剩一句話、一個聲音、一種壓下來的感覺——兩本有表的書都查不到,因為那張表只認得看得見的東西;第三本雖然接得住,卻給不了你一條可以指著說「就是這個」的句子。這種時候桌子上的三本書都幫不上忙,這件事我倒是很確定。

關於作者

掀曆人是一群從小幫家裡翻農民曆的人,家裡的曆書就擱在電話旁邊,過年前總要換上新的一本。他們對紙本曆書的欄位、節氣與生肖的排法熟得像自家抽屜;遇到疑問,習慣回頭翻舊版本、舊書刊和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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