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農民曆,宜和忌以外那些欄位,其實分屬兩套完全不同的來源。節氣、朔望、干支、日出日沒屬於曆算資料,有天文定義,可以算、可以事後核對,源頭是明清官方頒行的曆書(清代那份叫時憲書);建除十二神、值日宿、沖煞、胎神、黃道黑道、逐時吉凶這一整片,則是出版者按通書體例填上去的註記,同一套體例,不同出版社可以填出不同答案。分清楚哪一格是誰給的,這一頁才讀得下去。
我桌上現在攤著三本。一本是廟裡櫃檯拿的,免費,紙薄到會透光;一本是書局賣的,彩色印刷,後面還附食譜跟郵遞區號;第三本是親戚留下來的,民國七十幾年,封面已經黃掉。三本翻到同一個月、同一天。
節氣那一格,三本一字不差。宜忌那兩行,三本有三種寫法。
從那天起我讀這頁的順序就改了:先看這一格是誰填的,再決定這個字要不要當一回事。
節氣那一欄,是整頁少數真的「算」出來的東西
節氣不是命理詞,是太陽在黃道上的位置。立春定在太陽黃經三百一十五度,春分零度,一個節氣走十五度。有度數就有時刻,幾分幾秒,這種東西裝不了。氣象局(現在的氣象署)年年公布,農民曆上的節氣日期只要跟它對不上,那就是印錯,沒有第二種解釋。
朔望也是同一類。初一朔、十五望,月亮走到哪裡是天文事實,不是誰規定的。老曆書把這兩樣放在最前面,因為那是「頒曆」的核心:政府告訴你什麼時候該下種、什麼時候該祭、什麼時候月圓。翻開清代時憲書的體例就知道,真正由官方算出來、頒給天下的是這一層。有一說是乾隆朝避諱「曆」字,才把時憲曆改稱時憲書,這種細節我沒能力斷定,但官方隻負責算天、不管吉凶,這點從體例上看得出來。
民間早年限刻曆書,翻刻官曆的那部分不能動,於是自己加東西,加在後面的,就是宜忌那一層。
建除十二神:那一行十二個字,追的是月建
建、除、滿、平、定、執、破、危、成、收、開、閉。十二個字一圈,十二天輪一次。
它追的是月建,也就是那個月的地支。正月建寅、二月建卯,日月同宮那一天叫「建」,之後順著排下去。這套排法在秦漢的日書簡牘裡已經有了,《淮南子・天文訓》也寫得明白,漢代整理圖書時把這類東西歸在五行家底下,跟天文、曆譜分開放。也就是說,它從來就被當成另一種學問,不是曆算。
所以「建日」「破日」不是形容詞,是編號:這個字輪到第幾個。我年輕時以為破日就是這天會破財,後來才知道它只是在講輪到第七位。名字凶不凶,跟這套排法本身的來歷,是兩件事。
值日宿:二十八天一圈,跟頭頂的星星早就脫鉤
角、亢、氐、房、心、尾、箕、斗……二十八個宿名,一天配一個,二十八天輪完從頭再來。商業通書裡這個輪值是固定、連續的,不管那天月亮實際走到哪個星宿。
古代二十八宿是拿來標月亮的座標的,月亮一天走大約十三度,二十八天繞天一圈,剛好一天一宿。本來是觀測,後來被抽成一張不會出錯的輪值表。我拿兩家不同出版社的農民曆對過,宿名一模一樣,因為它的算式只有一條,抄就不會錯。這一欄的價值在於它是個老座標系統,不在於它跟今天的天象還有沒有關係。
沖煞那一行:它在指認,不是在勸你
「沖鼠(甲子)○○歲 煞北」這種寫法,很多人一看就緊張。
拆開來看,沖指的是這一天的日支跟某個生肖的地支正對: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六組。後面括號是年次,再給一個歲數,讓你對得到自己哪一年生。煞北是方位。整句話其實是一個指認句,連動詞都沒有,它說的是「今天這一支跟那一支對沖」,如此而已。
我看過有人把這行讀成命令,好像它在叫誰今天不要出門。它沒那個意思,它是索引。
胎神:一天搬一次家的方位詞
胎神占方那格每天不一樣,寫的是「廚灶門栖」這類詞。它是一組口訣按日干支輪轉,占的是方位。早年通書裡這欄是給家裡有孕的人看的禁忌,現在多數人只看到一排認不得的字。它的結構跟前面幾欄一樣:輪值表,一天換一格。
黃道黑道、逐時吉凶:同一個編輯層再往上加
十二天神:青龍、明堂、天刑、朱雀、金匱、天德、白虎、玉堂、天牢、玄武、司命、勾陳。前六個叫黃道,後六個黑道,也是一天配一個。逐時吉凶更細,把一天十二個時辰各配一次。你在頁面上看到的紅字黑字,就是這一層的視覺化:紅的標吉、黑的標凶,同一個字體大小,靠顏色分兩國。
我把這些歸在編輯層,不是要說它們沒用。它們在民間實際被用了上百年,是活著的東西,廟口的老師翻的也是這套。我要說的是它的權威來源不一樣:它靠的是「這家出版社照這套體例排」,不是「政府算出來的」。
神煞才是宜忌的真正原料
宜忌那兩行不是從生肖推的。它是把當天的干支,去對一套神煞名單:天德、月德、天赦、四離四絕、楊公忌、往亡、受死之類,再加上建除本身也各帶一套宜忌、二十八宿也各帶一套,最後由編輯取捨加總。哪幾條留、哪幾條刪,每家不一樣。
我手邊這三本裡,最薄的那本把四離四絕整批拿掉,書局那本留著還加註;同一天,一本寫宜嫁娶,另一本寫忌嫁娶。這不是誰抄錯,是兩家取的資料集不同。光憑這一點,我就沒辦法把宜忌當成「算出來的結論」看待。當然,反過來說,我也沒有能力去驗證神煞那一套到底有沒有效——我能做的只是把它放回它出生的位置:那是擇日之學,不是天文。
所以這兩半頁在回答不同的問題
封面那隻動物是年,宜忌是日。年的生肖決定不了今天的宜忌,今天的宜忌也改不了今年犯不犯太歲。它們被印在同一本上,理由很單純:賣給同一個人。
真正專業的擇日,走的是另一條路。廟旁那位老師桌上放的是一本厚厚的通書,加上命主的生辰,一條一條比對,不會拿著超商門口的免費農民曆指給你看。我問過一次,他只說:「那本給大家看的。」這句話我記很久。
我現在翻這一頁,順序是這樣:先看節氣,這一格可以對,對完就知道現在太陽走到哪;再看朔望,拜拜、曬東西、看潮水都靠它;然後掃一眼宜忌,當成一份出版品在讀,看它這版收了哪些神煞、刪了哪些,就大概知道這家出版社的脾氣。
《淮南子》那段講建除的文字,我還是會回頭去翻。不是為了查日子,是想確認這一頁上哪幾個字是兩千年前就長這樣的、哪幾個字是上個禮拜才被編輯排上去的。這兩種字印在同一個框裡,長得一樣大,這才是農民曆最容易被看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