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支紀日能從商代一路記到今天,靠的不是吉凶,而是它在這套系統裡的身分:它是唯一一個純粹的計數。年有歲首之爭,月跟著朔望與閏月跑,時辰連「幾點換日」都還有兩派說法;只有日,是上一日加一、六十個一輪、不隨任何一次改曆歸零。西元前 720 年《春秋》隱公三年那條「己巳,日有食之」之所以是整條線的關鍵,是因為它同時是一個寫在文本上的干支日,和一個天文上可以獨立回推的日食。兩邊一對,就成了把兩千七百多年往回鎖住的鉚釘。
晚上我把三樣東西攤在桌上。廟口發的那本薄薄的農民曆,影印下來的《春秋》隱公三年那一小段,還有一台開著中研院「兩千年中西曆轉換」的筆電。你坐我右手邊,螢幕你看得到。
先看農民曆。每一格日期旁邊都印了兩個字,甲子、乙丑、丙寅這樣一路排。你順著往後翻,翻到第六十格,它回到甲子;再六十格,又是甲子。中間隔了幾個月、那一年閏不閏、政府改過幾次曆,它一概不理。這一頁跟下一頁之間沒有任何約定,只有加一。
這件事無聊到很少有人停下來想它有多難。
再來看那張影印紙。《春秋》隱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就這一行,沒有別的了。如果你只讀中文,它就是一句記事。但天文上算得出來,西元前 720 年 2 月 22 日,黃河流域有一次日食,一般就是把這一行對到那一天。也就是說,這一行字同時被兩套系統綁住:一套是魯國史官手裡的干支,一套是地球和月亮的位置。
把筆電轉過來。你把西元前 720 年 2 月 22 日丟進去,轉換器給你一個儒略日數;把今天的日期丟進去,也給你一個。兩個都是連續的整數,中間不跳號。相減、對六十取餘、再加上一個固定的偏移量,你就得到那一天的干支。這個偏移量只要定一次,此後兩千七百多年共用同一個。要查表的話,陳垣的《二十史朔閏表》、張培瑜的《中國先秦史曆表》是常被拿出來的兩本。
我第一次這樣對的時候,心裡想的其實不是干支,是另一件事:如果哪個環節被人動過手腳,這裡會露出來。餘數對不上,就是有人改過;對得上,就代表從西元前 720 年到今天,這條計數沒有斷。
壞掉的從來是年、月、時
干支不是只有日。年月日時四柱都掛干支,可是你把四個拆開看,會發現只有一個是「數」出來的。
年干支要人先決定一年從哪裡開始。建寅、建丑、建子,歷朝改過;到今天,有人從立春換年,有人從正月初一換年,還有人認為兩種都該保留。年不是數出來的,是被界定的,界定就會有版本。
月干支跟著節氣走,而節氣是太陽的位置,不是月亮的圓缺。偏偏農民曆上的月份是朔望月,兩套東西本來就對不齊,只好插閏月。閏月一插,後面月序就要重排。月也不是數出來的。
時干支更妙。十二時辰的邊界固定是兩小時,但「這個時辰算哪一天」有兩派:一派認為子時一到、晚上十一點就換日,一派認為要等到午夜零點。同一個晚上十一點半,可以有兩種日干支。時辰本身沒問題,是「日怎麼切」有問題,而這個問題一路傳到今天,變成實際排盤時必須先講清楚的假設。
剩下日。日不需要跟太陽對齊,不需要跟月亮對齊,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它只要一件事:昨天是第幾,今天是第幾加一。
一組六十個字,為什麼比一部曆耐用
六十個字,背下來就是一張表。這張表可以口傳、可以刻在骨頭上、可以印在廟口發的紙上,不需要望遠鏡,不需要衙門頒布,也不需要知道今年閏幾月。
改曆是朝廷的事,牽涉正朔,牽涉誰有天命。改一次曆,月份重排、節氣重算、年號重來,動靜很大。可是沒有人會去動「今天是第幾天」。動了也沒有好處,那是一個純粹的序號,改它等於把所有人的記憶一起作廢,換不到任何東西。
所以它活下來的原因其實有點卑微:它不重要到沒有人想改它。重要的事情大家都想改,改到最後就斷了;不重要的事情放著,反而一路沒斷。
甲骨上也已經是這個樣子。卜辭記日,開頭就是干支,「癸卯卜」這一類。甲骨圖錄裡還有一種整版排完六十個干支的刻辭,像是有人怕自己記不住,先把整張表刻下來。也就是說,最晚到商代,這套六十進位的計數已經在跑,此後三千年它沒有換過語法。
再往前,繩子就軟了
「連續兩千七百多年」這句話,硬度並不平均。從西元前 720 年往後,它是硬的:每一次改曆、每一個閏月、每一本不同版本的曆書,都動不了那條計數,而且中間還有其他日食月食可以抽查。往前,就沒有這麼篤定。
甲骨上的干支日確實有,可是要把某一版甲骨釘在西元前哪一年,靠的是月食記錄、祭祀週期、王世排序,各家排出來的年代學可以差上幾十年。所以「商代已經在用干支紀日」是硬的,「某一天記的是某個干支」也是硬的,但「那相當於西元前哪一年」就軟了。這條線往上追,會從繩子變成繩子的影子。這點我寧願講清楚,因為把它講成一句「三千年沒斷」,聽起來漂亮,實際上把不同硬度的東西壓成了同一句話。
反過來,它有一件很少被提到的作用:抓錯。
傳世古書是抄出來的。抄的時候,「己巳」很容易被抄成「乙巳」或「己卯」,差一點就完了。如果那段記載剛好也提到日食或月食,你把干支拿去對天象,對不上,就知道哪個字出了問題,甚至能推回去原本該是哪一個。干支紀日在這裡不是曆法,是校勘工具。一條能算的日序,等於給古書裝了一個可以驗算的欄位。
我把農民曆闔上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一格。它旁邊那兩個字沒什麼神祕,就是一個跑了兩千七百多年的計數器,剛好停在這裡。
桌上的東西收一收。影印紙上那一行字還是那一行字,只是現在看起來比較像一個座標,不像一句預言。